午飯是老太太和外婆一起張羅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還有一盤剛出鍋的春卷,金黃酥脆地疊在瓷盤裡。
沈硯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邵雲航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林小禾坐在兩人之間的右側。
開席的時候邵雲航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小禾碗裡。
"你以前最愛吃這個,嘗嘗跟小時候味道一樣不一樣。"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刻意的停頓,像是做了很多次的事。
林小禾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排骨,應了一聲"謝謝"就夾起來咬了一口。
沈硯沒有看邵雲航。
他舀了一勺雞湯,放涼了一些,然後輕輕放在林小禾的右手邊,離她碗沿不到兩寸的位置。
林小禾正嚼著排骨,餘光掃到那碗湯,側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已經收回手,端起了自己的飯碗,表情平靜如常。
邵雲航看了一眼那碗湯,沒有說什麼。
他又夾了一塊紅燒魚放在林小禾碗邊,低頭吃了一口飯。
幾輪之後桌上的節奏就變得有點微妙了。
邵雲航夾一筷子菜,沈硯就會把一道菜轉到一個更順手的位置。
邵雲航說"這個春卷你以前能吃三個",沈硯就會不動聲色地把她杯子裡已經喝了一半的茶續滿。
兩個男人的動作都做得不緊不慢,各自在完成一套節奏明確的程序。
沒有任何語言上的交鋒,但碗碟碰撞的聲響和筷尖落盤的次序之間,有某種無人言明的節奏在被仔細調整著。
林小禾低頭吃飯,左右兩側不時有菜被放進碗裡。
她只覺得今天的菜格外多,每一盤都端得離她很近,連轉桌的頻率都比平時高了。
外婆在旁邊笑呵呵地說了一句。
"今天菜夠多,你們別光顧著給小禾夾,自己也吃。"
林小禾這才低起頭來看了看碗裡那些疊得快要冒尖的菜。
看了看對面邵雲航正在夾第五塊排骨時若無其事的動作。
又偏頭看了一眼沈硯擱在她右手邊那碗一直保持著溫熱,沒有涼下去的雞湯。
她夾起碗裡的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把那種隱隱的怪異感暫時歸結為"今天家裡人多,大家比較熱情"。
飯後收拾完碗筷,眾人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
邵雲航看了看時間,站起來跟幾位老人道別。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小禾一眼。
"改天有空出來喝杯咖啡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林小禾,自然而然地掃過了沈硯的方向,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門。
林小禾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胡同拐角處消失,轉回身的時候沈硯正從廊下走出來,手裡拿著她的外套。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外套遞給她,輕聲說了句。
"外面起風了,穿上。"
車子開上主路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林小禾靠著副駕駛的座椅靠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感覺到車速在某個紅綠燈前慢下來的時候睜開了眼。
側頭看了沈硯一眼,發現他的視線落在前方路面,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姿態跟平時開車時沒什麼兩樣。
"邵雲航,"沈硯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他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
"嗯,住隔壁院,兩家大人關係好,經常串門。"
林小禾靠在座椅里,語氣隨意。
"他比我們大幾屆,小時候院裡幾個孩子都跟著他玩。"
"他畫畫很好?"沈硯的語氣像是在閒聊。
"還行吧,大學念的設計專業。那時候經常在院子裡畫速寫,畫檐角,畫老槐樹。"
林小禾說完頓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沈硯打了右轉向燈,平穩地轉過一個彎,"他這次回來待一個月,你們會經常見面?"
林小禾這才轉過頭來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路燈明滅的光影里輪廓分明,表情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
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交疊的位置微微錯開了一寸,那是他握方向盤時很少會出現的調整。
"沈硯。"她坐直了一點,"你是不是在吃醋?"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沈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拍,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路面上,但嘴角的線條比方才收緊了一線。
"沒有。"
"你剛才提了邵雲航三次。"
林小禾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次問我們是不是一起長大的,第二次問他畫畫好不好,第三次問我們會不會經常見面。你平時開車的時候從來不閒聊這些。"
沈硯握著方向盤沒有接話。
林小禾看著他繃著的下頜線條和那雙始終沒有偏移到旁邊的視線,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輕輕彎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種意識到一個很有意思的事之後,整個人靠在座椅里,肩膀都跟著微微松下來的笑。
"沈硯。"
她側過身來面對著他,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你居然真的在吃醋。你一個堂堂三金影帝、數十億身價、粉絲上千萬的人,你吃一個搞空間設計的青梅竹馬的醋?"
沈硯的目光終於從路面上移開了半秒,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是經過猶豫之後才決定開口的。
"他看你那些照片的時候,說話的語氣......"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林小禾伸手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腕。
"他畫我肖像的時候我還在換牙呢。他背我的時候我膝蓋上磕破的皮現在連疤都找不到了。那些事對我來說就是童年的記憶,跟邵雲航這個人有關,但跟現在沒什麼關係了。"
沈硯沒有立刻接話。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停下來,林小禾看到他的下頜線依然微微繃著,但比剛才鬆動了一些。
她伸手過去,把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輕輕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十指扣緊。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以後他約我喝咖啡,我就帶上你。你們倆坐對面聊天,我在旁邊給你們剝橘子。"
沈硯側過頭來看她。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的眼底折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溫暖。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那種極輕微,、像冰面下春水開始流動時才能見到的弧度。
他收回了目光,在綠燈亮起的時候輕輕踩下油門,鬆開剎車。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地駛入前方被燈火照亮的街道,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輕輕扣住了她還沒有鬆開的手。
車停在樓下,沈硯牽著林小禾上樓。
林小禾總覺得沈硯今天的步伐有點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