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邵雲航的男人站起來,朝林小禾走了兩步,嘴角帶著一種熟稔而明亮的熱絡。
"昨天剛到。來給爺爺奶奶拜個年,順便……"
他目光越過林小禾的肩膀,落在她身後半步的沈硯身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笑容不變。
"看看你。"
他轉向沈硯,主動伸出手。
"你好,我是邵雲航,跟小禾從小在一個胡同長大的。"
他的語氣自然大方,但那隻伸出來的手和目光里一閃而過的東西,都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打量。
沈硯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沈硯,小禾的…老公。"
兩個男人的手在冬日的陽光下交握了一瞬又鬆開。
邵雲航收回手的時候目光在沈硯臉上多停了一拍,然後側過頭對林小禾說。
"你結婚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林小禾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一如既往的自然。
"你一直在國外,沒來得及通知。"
沈硯站在她身側,把邵雲航目光里那個短暫的停頓和她拍他胳膊時自然熟稔的力度看得很清楚。
而後他把視線移開了,像是沒有注意到那些細節一樣,自然地走到石桌旁邊。
接過老太太遞來的茶壺給在座的人一一添上了茶。
茶水注入杯中時升起的白色熱氣在冬日的陽光里緩緩上升,模糊了石桌上幾片落葉的輪廓。
外婆端來了一碟桂花糕和幾顆蜜餞,放在石桌中間,招呼大家邊吃邊聊。
邵雲航坐回了自己那張藤椅,位置恰好挨著林小禾,中間只隔了一道石桌的邊角。
沈硯坐在林小禾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新添的熱茶,姿態舒展地靠在椅背上。
"這次回來待多久?"
林小禾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轉頭問邵雲航。
"看情況,一個月左右。"
邵雲航端著茶杯,目光在院牆角落的槐樹枝杈間停了一瞬。
"那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正好回來過個年,陪陪家裡人。"
"邵家小子現在做什麼工作來著?"
林正天坐在旁邊剝著橘子,隨口問了一句。
"做空間設計,偶爾接一些建築類的項目。"
邵雲航把茶杯放下,語氣不緊不慢。
"前兩年在國外待得多,今年準備看看國內有沒有合適的機會。"
外婆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一邊擇著豆角一邊笑呵呵地開了口。
"雲航從小就聰明,畫畫好看,設計也做得好。那時候還在院子裡畫過小禾的肖像呢,那張畫你外公到現在還收在柜子里。"
林小禾嗆了一下,放下桂花糕拍了拍胸口。
"外婆,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了……"
邵雲航也笑了一聲,抬手摸了摸後頸。
"那時候畫得不好,回來重新畫一張。"
奶奶在旁邊添了一壺熱水,插話的語氣隨意自然。
"雲航從小就比別家孩子懂得照顧人,那時候小禾摔了膝蓋,還是他背回來的。"
她說完看了一眼沈硯,"小沈,你別往心裡去,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沈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石桌面上落得平穩無聲。
"不會。能聽到她小時候的事,挺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林小禾,目光在她的側臉輪廓上停了一拍,又收回來。
林小禾偏頭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嘴角那個弧度好像比方才淺了一絲。
她伸手拿了一個蜜餞咬了一口,沒有往深了想。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舊相冊。
他走到石桌邊把相冊翻開,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說。
"這是那年院子裡種第一棵槐樹時候拍的,雲航還在換牙,小禾扎著兩個小辮子。"
照片裡兩個孩子蹲在樹坑旁邊,一個拿著小鏟子,一個舉著澆水的壺,臉上都是泥土。
沈硯往前傾了傾身,看著那張照片。
他的目光在畫面里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蹲在樹坑旁邊對著鏡頭咧嘴笑的小女孩臉上停住了。
邵雲航也湊過來看了看那張照片,然後抬頭對林小禾說。
"那時候你非說這棵樹以後會長到天上去。"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熟稔。
林小禾被他這句話帶回了那個場景,也笑了。
"那是因為奶奶跟我說槐樹能長很高,我就信了。"
她低頭翻了一頁相冊,指尖在另一張照片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這張是那年過年的時候,你非要穿我爸的皮鞋。"
邵雲航聽到後半句的時候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相冊里那張自己穿著不合腳的大皮鞋站在雪地里的照片,笑得有些無奈。
"你怎麼什麼照片都留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翻著相冊,那些畫面和對話像兩條匯流的溪水,帶著各自記憶的溫度,漫不經心地交換著。
沈硯坐在旁邊,手裡的茶已經喝完了,杯子擱在石桌上,指尖搭在杯沿邊緣的位置。
他聽著那些對話,也看著林小禾翻照片時側臉的弧度。
她笑得跟平時在家裡不太一樣,是那種被舊時光浸潤過的,松馳而亮堂的舒展。
奶奶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過來,路過沈硯身邊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來,吃塊蘋果。小禾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雲航總是把最大塊留給她。"
奶奶把果盤放在石桌中間,笑得和藹,"現在讓小沈給你留最大塊。"
沈硯接過一塊蘋果,抬頭對老太太說了一句"謝謝奶奶"。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一角被陽光照亮的落葉上。
林小禾在旁邊翻相冊的手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沈硯正好也看向她。
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里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目光。
不到一秒,沒有多餘的信息量,但她感覺到他拇指搭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是一個他平時幾乎不會做的,只有在確認某個不確定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午後陽光把槐樹的影子在石桌面上慢慢拉長。
沈硯端起茶壺給老爺子的杯子裡續了熱水,又給自己添了一杯。
隔著桌面,邵雲航正跟林小禾翻到另一張更早的照片。
沈硯沒有刻意去聽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她笑的時候會微微偏向左肩,那是她在家看喜劇片時也會有的習慣。
他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茶,石桌上的桂花糕還剩下半塊,陽光正慢慢移向屋檐,把整座院子的熱鬧拉成一道斜長的影子。
沈硯的心中卻翻起了一絲落寞,她的過去他缺席的二十多年。
而另一個男人卻全程參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