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硯帶著林小禾走遍了他曾經生活過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走過縣城那條主街，路邊還是那些開了幾十年的老店，鋪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但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前依然有人排隊。
沈硯走在前面，偶爾指著某個地方說"這家店從我上小學就在了"，或者"那棵梧桐樹底下原來有個報攤"。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同時按開一段舊錄像帶的播放鍵。
林小禾跟在他旁邊，手裡舉著一根剛買的糖葫蘆，一邊咬一邊聽。
她發現沈硯在這裡的狀態跟在京都完全不一樣。
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比平時更鬆弛，腳步不快不慢，有時候會在某個拐角停下來回頭看，像在確認自己記憶里的某塊拼圖還在原位。
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的時候，他的輪廓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輕快而明亮。
那個被"影帝""頂流""三金視帝"這些頭銜包裹住的原初的輪廓，在故鄉的街道上慢慢地、一層一層地重新浮現出來。
"你高中的學校還在嗎？"
林小禾咬下最後一顆山楂，含含糊糊地問。
沈硯偏頭看了她一眼："在。去嗎？"
縣一中的大門比林小禾想像中樸素。
鐵柵欄門緊閉著，門衛室窗口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大爺，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
沈硯走到窗口前的時候大爺抬起頭來，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猛地摘下老花鏡，湊近了又看了一秒，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突然激活的回憶。
"你是......你是小沈？"
沈硯微微點頭："張叔，我帶家人來看看。"
張叔的嘴張了半天，然後他放下手機，快步走出門衛室，像是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你都長這麼大了......不對，你拍戲我常在電視上看到你，就是沒想到你會回來。這是......"
他目光落在林小禾身上。
"我媳婦。"沈硯說。
張叔又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擺了擺手，給他們開了門。
"去去去，隨便逛。操場新修了塑膠跑道，以前那水泥道你跑了三年還記得吧？"
進了校園之後，沈硯的步伐明顯輕快了不少。
他帶著林小禾穿過教學樓，停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指了指二樓靠左的教室。
"三樓左邊第三個窗戶，高三的時候我坐靠窗第三排。上課走神的時候就看那棵銀杏樹，秋天葉子黃的時候整扇窗戶都是金色的。"
林小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走廊盡頭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那些話里夾著的少年時代的影子照得清晰而分明。
操場上的塑膠跑道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暖色。
沈硯忽然走到跑道線上，彎下腰系了繫鞋帶，然後站起來回頭看了林小禾一眼。
林小禾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做什麼，他已經跑了出去......
他是在全力以赴的奔跑，帶著一種完全不屬於公眾形象里的輕快和酣暢，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很久沒跑過的動物。
他的腳步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短促而密集的悶響，外套的下擺被風捲起來，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拉成一道明亮而靈活的弧線。
跑到一百米線的時候他放慢速度轉過身來，微微有些喘。
嘴角帶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亮堂堂的弧度，眼神清亮而雀躍，身體裡某個被鎖了很久的部分終於找到了暫時脫身的機會。
林小禾站在跑道邊上，看著他那副迎著光笑的樣子，也笑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沈硯微微彎下腰來扶了一下膝蓋，還在調整呼吸。
她伸手在他手背輕輕拍了一下，帶著一種"我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你這種樣子"的感嘆和一點揶揄。
"沈硯，你剛才跑起來的時候，一點都不像個三十五歲的人。"
沈硯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氣息還沒完全平復，但嘴角那個弧度依然沒有收回。
"三十五歲也可以跑。"
從學校出來之後沈硯帶著她拐進一條巷子，走到盡頭一家小小的餐館門口。
店面不大，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了，玻璃門上貼著"營業中"三個手寫的紅字，店內散發出滷肉和蔥花的香氣。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圍裙洗得發白，正在灶台前撈滷蛋。
他聽到門口的響動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漏勺。
"沈家小子？"
沈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叔，帶媳婦來嘗嘗您的手藝。"
老闆的目光在沈硯和林小禾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他朝後廚喊了一聲。
"老婆子，你出來看看誰來了。"
老闆娘擦著手從後廚出來的時候，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沈硯。
"真是你？好多年沒來了。這姑娘是......"
"我老婆。"
老闆娘看著林小禾，笑紋一下子堆滿了眼角。
"好，好，坐坐坐，今天想吃什麼？還跟以前一樣？"
沈硯點了他們店裡的招牌菜，一份滷肉飯、一份清湯麵、一碟拌黃瓜。
林小禾嘗了一口滷肉飯，醬汁濃郁的鹹甜在舌尖化開，滷蛋的蛋黃浸潤了湯汁，帶著一種老店特有的溫厚味道。
她抬頭看向沈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在等她的評價。
林小禾把嘴裡的滷肉咽下去，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吃。"
沈硯坐在她對面的位置，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擋住了他嘴角的弧度，但擋不住他眼底那層因為一道菜被認可而悄悄擴大的光。
臨走的時候老闆娘擦著手追到了門口，手裡攥著一本半舊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店門口。
"我給孫女說，以前你常來店裡，她死活不信，覺得我吹牛。能不能.....給簽個名？我拿回去給她看看。"
沈硯接過本子和筆，低頭簽了名，又加了一行"祝學習進步"，遞還給老闆娘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林小禾一眼。
"麻煩你幫我們合張影。"
林小禾接過老闆娘的手機，退後兩步，在餐館門口暖黃的燈光下，對著站在褪色招牌底下的沈硯和老闆娘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老闆娘舉著那本簽名本笑得合不攏嘴，沈硯微微側過身來，目光正對著鏡頭，嘴角帶著那個沒有被刻意收起來的弧度。
林小禾看著手機屏幕里的畫面，覺得沈硯在這個黃昏里又找回了他在這裡的部分，雖然只是短暫的幾天。
林小禾給老闆娘還手機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一句。
「阿姨，照片和簽名晚兩天再給您孫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