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那個笑容在片場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他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了,但他沒有立刻把它放下。
嘴角那道弧線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餘溫,在他低頭翻劇本的時候依然掛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因為注意力的轉移而消退。
旁邊正在準備下一場戲道具的工作人員路過時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低聲對身邊的場務說了一句。
「沈老師今天心情好像特別好。」
場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硯正低頭在劇本邊緣畫了一條線,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雖然不是那種刻意的笑容,但跟他平時在片場那種不露聲色的平靜狀態之間隔著一段可以辨認的距離。
今天和沈硯有對手戲的一位演員在走位間隙走到他旁邊,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輕鬆。
「沈老師,這是跟嫂子視頻了?笑得這麼開心。」
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話出口了才發現那道問題已經超出了他平時跟沈硯對話的邊界。
他以前從來不敢主動過問沈硯的私事,但今天那個笑容太過鬆弛。
鬆弛到讓身邊的工作人員感覺那道屏幕內外的邊界線正在緩慢融化,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沈硯沒有收起那道笑容,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方,語氣保持著跟平時對話時相近的平穩。
但措辭里的內容讓周圍正在經過的工作人員腳步都慢了一拍。
「我老婆太優秀,總擔心被人惦記,她今天在同事面前公開了已婚的事,總算能有點安全感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身邊的空氣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緊接著是幾聲被嗆到的咳嗽從不同方向傳來。
沈硯沒有繼續那個話題,他合上劇本站起來,朝導演的方向走過去。
在彎腰看監視器回放之前,把那個讓他笑了很久的對話框和那串數字、那份被公開的確認和那些關於假想敵的夜晚留在了身後。
周圍的工作人員在他走遠之後交換了幾個眼神,有人壓低了聲音開口。
像是那些話的內容在開口之前已經被他自己在腦中過了一遍篩,確定不會因為嗓門太大而被當事人聽見。
「沈老師剛才那話……我怎麼聽著像是他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
另一個人接話,目光從沈硯的背影上收回來,聲音保持著同樣的分貝。
「他剛才說『總算能有點安全感』——你覺得以他的條件,有必要擔心這個嗎?他這張臉這個身家這個地位,他老婆不擔心他出問題就不錯了。」
旁邊一個正在整理器材的場務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可能就是因為他條件太好了,所以他才更需要確認他老婆也把他當回事。你有條件不代表你不缺安全感。」
這些對話的餘波像水面的漣漪一樣緩慢地散開,在片場各個角落留下一道道短暫的迴響。
蕭逸站在休息區的另一端,正在低頭翻自己的劇本。
他的手指在劇本頁腳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走遠的那個方向。
看到他在監視器前面彎下腰跟導演討論機位時的姿態,看到他側過頭來配合燈光師調整時那道自然的弧度。
他低下了頭重新看向劇本,幾秒鐘後翻到下一頁。
蕭逸第一次眼中出現了羨慕之意。
這個他曾經妄圖踩著上位的男人,在事業和婚姻中,都達到了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高度。
「還真是天選之子!」
蕭逸這句感慨中,帶著幾分自嘲。
林小禾的集訓在接下來的一周進入了最後的考核階段。
體能測試、理論筆試、模擬場景處置——每項考核的成績都會計入最終的評定。
她在體能測試和理論筆試中都發揮出了個人最好的水平。
到最後一門考核結束的時候,她的名字在綜合排名表的最上方停留了很長時間。
訓練場邊的成績欄上貼著她姓名的那一欄保持著她入隊以來一直所處的頂端位置。
林小禾回到宿舍收拾行李的時候,室友們過來拍了她的肩膀。
有人說了一句:「以後出去了記得常聯繫。」
有人說:「你那個老公還在保密階段,等能公開了記得告訴我們。」
還有人朝她擠了一下眼睛:「你走了之後,劉教官估計要失落好一陣子。」
林小禾把行李箱拉鏈拉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你們點的那頓下午茶,我老公請的,記得感謝他。」
室友們笑了一陣,然後有人把她送到走廊盡頭。
她走出訓練基地大門的時候,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持續的滾動聲。
她坐上車,看著窗外的訓練場在視野里慢慢變小,眼中是對未來的憧憬。
回到京都,走進家門,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
「我回來了,家裡一塵不染,是你安排的?」
過了幾分鐘,沈硯的回覆跟著一條語音跳出來。
她點開聽,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收工後才會有的輕微沙啞和一道她隔著屏幕也能辨認出來的弧度。
「人不在,但該做的不能少。」
她聽完之後沒有回文字,只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林小禾先洗了個澡,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被曬出來的色差,皮膚比集訓前黑了一個度,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深色。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肩頭那道曬痕的邊緣,目光在鏡子裡自己輪廓的線條上停了一會兒。
想到沈硯說「曬黑了也好看」時的寵溺語氣,咧嘴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她走出浴室之後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機屏幕上亮起沈硯的消息。
他說劇組拍攝已經進入中後期,進度比預期快,每天都在數日子。
林小禾回了一句:「等著沈先生歸家。」
她放下手機,在沙發靠背里靠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茶几上,像一道暫時不需要被填滿的間隔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