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軒的父母邀請三人去客廳聊。
到了客廳，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軒軒的父親先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倒了兩杯水放在林小禾和鄧鑫面前，然後重新坐下。
他的動作明顯是放慢了，像是把那兩杯水的重量從飲水機一路端過來都需要額外消耗力氣。
「其實我們知道。」
他開口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几邊緣，沒有看任何人。
「孩子奶奶燉那隻烏龜，並不是針對軒軒。她是在噁心我們夫妻二人。」
話音剛落，軒軒的母親靠在沙發另一端冷哼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裡面壓著的東西比方才她拍打丈夫胳膊時更沉。
那不是對這件事的不滿，是婆媳之間積攢了很多年，被同一道傷口反覆撕開又強行按回去的恩怨。
軒軒的父親側過頭看了妻子一眼，沒有接她的話，繼續往下說。
「我是家裡的獨子。我媽一直想要個孫子，軒軒出生之後她高興了一陣子。後來政策放開了，她就開始念叨讓我們生二胎。」
他剛說到這裡，軒軒的母親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比方才高了一截。
「軒軒出生之後是我一個人拉扯大的。他媽就是稀罕孫子了過來看兩眼，帶孩子的是我，熬夜的是我，他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的是我。我為了養軒軒吃了多少苦，她知道嗎？嘴皮子一碰就想要二胎，怎麼不自己來帶？」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手指攥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軒軒的父親皺了皺眉，伸出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等她喘勻了那口氣才繼續開口。
「為了軒軒，孩子媽媽把一份不錯的工作辭了，全職帶他。我們的條件養一個都緊巴巴的，根本不敢想二胎的事。我們只想把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他。」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是我沒處理好這件事。我媽拗不過我們，就把氣撒在了軒軒身上。她覺得是我們太嬌慣軒軒了，才會覺得生二胎有壓力。
她開始針對軒軒——衣服不讓買貴的，興趣班說浪費錢不讓上，到最後看軒軒養什麼都不順眼。事情就演變成了現在這樣。」
軒軒的父親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像是在等什麼人給他遞一個可以接著往下走的台階。
軒軒的母親沒有看他，但她在丈夫停頓的間隙里接過了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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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燉了軒軒的烏龜之後，軒軒只是變得沉默寡言。我們一開始覺得他傷心幾天就沒事了，沒太當回事。
可是後來他開始玩遊戲，他奶奶來了幾次，每次都看到他坐在電腦前面，就在我們面前陰陽怪氣，說軒軒被我們嬌慣廢了，還是趕緊生個老二才有保障。」
她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她揚言要砸電腦。軒軒從房間裡衝出來，拿了一把美工刀對著自己的手腕，說『你砸了它我就劃下去』。
那是軒軒第一次用自殘威脅人，確實嚇到了他奶奶。後來她又嘗試來過兩次，軒軒每次都以同樣的方式把她逼走。可是奶奶不來了，軒軒卻依舊不肯出門。」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整件事裡最無辜的是孩子，但孩子卻是受傷害最大的那一個。
趙雅琪忽然從陽台方向站起來。
她方才一直靠在陽台門框上聽著，此刻臉色冷得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她沒有看軒軒的父母，也沒有看林小禾，只是丟下一句。
「我去外面透透氣。」
然後徑直走到玄關，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不算重的悶響。
軒軒的父母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起身去追，也沒有人開口攔她。
他們自知理虧，而那道悶響只是把這道理虧又往更深處壓了一層。
林小禾把方才聽到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重新串了一遍，然後找到了一個她需要確認的端點。
她開口時語氣努力保持著平穩，但問題比方才直接了一些。
「軒軒變成這樣之後，你們有沒有生二胎的想法？」
軒軒的父母同時抬起頭來看她，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他們對視了一眼，然後都低下了頭。
軒軒的父親盯著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水，軒軒的母親把臉轉向窗外。
兩個人沉默的時間比方才對視更長，長到林小禾已經不需要他們回答就能確認了答案。
她和鄧鑫交換了一個目光。
鄧鑫靠在沙發另一端，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表情比方才在陽台上更凝重。
林小禾繼續追問了一句。
「你們有沒有在軒軒面前提過生二胎的事？」
軒軒的父親神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開口時語速比方才快了一拍，像是在替自己辯解。
「我們說過那些話，但只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別再玩遊戲。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他，要二胎的想法。」
他說完之後自己先閉了嘴，像是那句話在落定之後比他預想中更沉。
鄧鑫聽完之後沒有接話。
她想起軒軒坐在電腦前面那個緊繃的姿勢，想起他嘶吼著「你和他們一樣」時眼睛裡那層鮮紅的戒備。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軒軒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大人要負全部的責任。
鄧鑫看了林小禾一眼，然後站起來，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客氣了一些。
「你們之前給的資料不夠充分。我制定的治療方案需要調整，過兩天我再來看軒軒。」
林小禾也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
軒軒的父母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很想開口挽留，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到玄關。
軒軒的母親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林小禾和鄧鑫換鞋出門。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林小禾和鄧鑫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直到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鄧鑫才開口。
「這個案子比我想的複雜。家庭系統的問題如果不解決，光治孩子沒用。」
林小禾點了點頭，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下跳，想起趙雅琪方才摔門而去的背影。
她那時候，是不是和現在的軒軒一樣，因為小，改變不了任何事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