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是在第二天傍晚察覺到不對的。
他當時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緣向前，腳下的碎石在神行符的加持下被快速踩過又留下細碎的痕跡，身後那道若即若離的追蹤氣息比前一天更濃了。
他換過方向，繞了兩次彎，那兩道氣息依然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像是總能找到他剛走過的那條路線。
蘇塵在一處矮崖的陰影里停下來，站在一塊突出的岩板邊緣，將神識完全鋪開，越過山脊和灌木的輪廓向後方延伸。
片刻之後他收了回來，確認了那個方向傳來兩道正在快速靠近的靈力波動，一強一弱，其中一道還是蘇塵熟悉的。
"付銘是怎麼知道我的位置的？"
"難道是他旁邊那人的緣故……"
他沒有再多想，重新催動神行符的靈力，提速朝著前方那片更複雜的地形掠去。
可那兩道氣息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蘇塵試圖利用前方的地形變化甩開追蹤，但付銘的飛行法器靈活性不低，調整方向的反應速度幾乎與他同步，始終維持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軌跡。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河谷。
河床比周圍的平地低出一截，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低矮的灌木和野草，河床中央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常年的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但此刻河床是乾的，只有幾片淺窪里還殘留著未乾透的水跡。
蘇塵在河谷邊緣停住了腳步，沒有繼續向前跑，神行符的靈力從腿上緩緩褪去，他把腳重新踩實在那片河床的鵝卵石上，轉過身來。
付銘在他停步後，不費力便追上上來，落地後他看了蘇塵一眼，目光在他那張完全陌生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雖然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麼秘法改換了容貌……不過氣息可不會變。"
「塵元！」
蘇塵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河谷中央那片被日光曬暖的碎石上。
付銘劍尖斜指地面，語氣比方才更加直接："把東西交出來，饒你不死。"
蘇塵的目光在付銘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在高處觀望、沒有落地的靈獸宗弟子身上。
他沒有跟付銘爭論"東西"歸屬的意圖，而是用一種比他預想中更平靜的語氣開口道："不知付道友想讓在下交什麼？紫雲花我可是留下了大半，足夠你們分了。"
付銘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抬起了劍尖。
那柄藍紫色飛劍在他手中亮了起來，劍身裹著一層被靈力激發後浮現的水光，劍尖指向的方向正是蘇塵所在的位置。
付銘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劍尖已經刺過來了。
蘇塵在他動手之前已經抽出了飛劍，劍身在鞘中發出清越的出鞘聲。
付銘的劍法比他預想的要快，每一劍的角度和力道都不算花哨，卻帶著一種經過長期實戰打磨的精準。
蘇塵的劍勢在他的連續進攻中被壓得逐漸收窄，每一次格擋都在付出比對方更多的肢體幅度。
接了幾劍之後，確認了自己在劍術上確實沒有在這個層級上長久抗衡的餘裕，於是在一次格擋之後順勢向側後方拉開，左手已經從儲物袋中捏住了一張火球符。
火球符離手後在空中迅速漲大，裹著灼熱的氣浪朝著付銘正面砸去。
付銘甚至沒有停下步伐，抬起空著的那隻手，並指在面前一划，一道碧藍水幕從他指尖前方升起，火球撞上水幕時蒸騰出一大片白霧，霧散之後火球已經沒了。
他重新握住劍柄，朝後退了兩步，劍身在手中微微一轉，變換了握持的角度。
周圍的靈氣流動出現了細微的變化，河谷中本來就偏高的水汽含量正在朝著付銘的方向匯聚，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緩慢旋轉的漩渦，每一縷水汽都維持著朝向同一方向的流動趨勢。
蘇塵伸手探入儲物袋，指尖穿過幾疊火球符的間隔，觸到了最底層那隻玉盒的邊緣。將它和另一沓火球符抽了出來。九宮塔從儲物袋中飛出時塔身還只有巴掌大小，在他頭頂展開時那九層塔身逐層亮起，將他穩穩地籠罩在塔身的光暈之下。
付銘匯聚出的水龍已經成形了。
那是一條由河谷中全部可用水靈力凝聚而成的巨物，比蘇塵之前見過的任何水流造物都要龐大，從付銘的劍尖前方延伸出來，在河谷上空盤旋了一圈之後調整了方向，正對著蘇塵所在的位置。
蘇塵也鬆開了指尖那一沓火球符。
十多張火球符同時脫離他的掌控飛向前方時，他在那一沓符籙的中層夾帶了一隻稍厚的玉盒，玉盒在飛出數丈之後被靈力震碎，露出裡面那張泛著暗紅色靈光的二階符籙。
火龍符被激活的瞬間，河谷上空的溫度猛地抬升了數度。
一道暗紅色的火焰從符紙表面升騰而起，在上升的過程中不斷膨脹、伸長、凝聚輪廓，將周圍那些火球逐一納入自己體內，體型隨著吸納的火球數量不斷增加。
它越升越高，最終將整個河谷上空的水汽蒸出了一片乾燥的穹頂，俯視著下方那條正在擺尾的水龍，就像天生就是來克制水龍的一樣。
蘇塵站在九宮塔的塔影之中，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輕微地震顫。
他沒有等到火龍將整條水龍完全吞噬才行動，在兩股力量交匯的瞬間他就已經催動了土遁符，整個人連同九宮塔一起沉入了腳下那些被水流沖刷多年的鵝卵石層之中。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火龍與水龍對撞時釋放出的能量將他頭頂那片土層的上方震得出現了一圈擴散開的細微裂痕，但九宮塔的防禦層替他擋住了衝擊。
蘇塵從地底重新浮上來時，那片河谷已經變了樣貌。
河床表面的鵝卵石被掀起了一層，散落在河谷邊緣的緩坡上，原本還殘留著幾片水窪的河床底部被翻出了新的岩層，付銘倒在那片剛被翻開的地面旁邊，身上傷痕累累，嘴邊有一道還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痕，握著劍的手雖然還維持著握劍的姿態，指節卻已經鬆開了。
蘇塵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付銘目眥欲裂的死盯著自己，以及仍然在緩慢滲血的嘴角，並沒有繼續靠近。
確認付銘雖然傷得不輕但還活著，蘇塵往後退了半步，朝他拱了拱手："付道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