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旋渦中出來的時候,光線比秘境裡亮了好幾個度。
真實的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感覺和秘境裡那種均勻的、被過濾過的天光完全不同,帶著溫度,帶著質感,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絨布覆蓋在他的肩頭和發頂。
他仰頭眯著眼看向那片久違的天空,天是澄澈的藍,邊緣有幾縷薄雲,陽光從正上方落下來,照得他的眼皮微微發燙。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秘境裡積攢了一整個季度的緊繃都順著那口氣吐了出來,渾身的重量都輕了幾分。
"終於不用躲了。"
他收回目光的時候餘光掃過身後那片正在陸續湧出的人群,他認出了其中幾個熟悉的輪廓,那幾個在秘境裡盯上他的玄天宗弟子,還有幾個當時在場但沒動手的面孔,他們在不同勢力的落腳處各自歸隊,沒有看他這邊,表情坦蕩如常。
蘇塵瞥了一眼那群正在分散歸隊的同門修士,越過那些正在陸續歸隊的同門和分散開來的各色身影,沒有再多看,轉身朝著玄天宗的方向走去。
玄天宗的規矩擺在那裡,出了秘境就是宗門地界,殘害同門是要追責的。
秘境裡動過手腳的人,現在只能把那些念頭留在秘境裡了。
此刻程長老身側的位置,正站著一個月白的身影,晏無師沒有在晏家的靈舟上,而是回了玄天宗。
蘇塵走到飛劍尾端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從他踏上飛劍的那一刻起便落在自己身上,隔著幾排人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完那段從登劍口到飛劍尾端的路。
沒有抬頭去確認那道目光的來源,但他知道,那個位置、那個方向、那道持續注視的力度,都不是巧合。
他選了個靠後的位置站定之後,那道目光才像是完成了某個特殊的檢查一樣,默默從他身上移開了。
程長老站在飛劍最前方,面容看不出明顯的情緒,目光落在秘境入口的方向,在等最後一批人從那道正在縮小的旋渦中出來。
兩天之後,確認沒有人再從秘境中走出,各方勢力的帶隊之人簡單交流了幾句,便陸續撤了陣勢。
秘境入口在視線盡頭緩慢合攏,旋渦邊緣的光紋逐層收束,最終完全閉合,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程長老沒有多言,只是御起飛劍,帶著玄天宗剩餘的一百多名弟子踏上了回程的路。
劍身平穩地飛過山脈和雲層時,風迎面吹來,把蘇塵束著的發尾往後拉成一條細長的線,衣擺也跟著風向後翻卷。
周圍的其他弟子大多已經找地方坐下來調息恢復靈力了,有的靠著劍脊閉著眼,有的在看自己的儲物袋清點收穫,沒有人注意到尾部那道站著的身影。
程長老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過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修行本就要歷經重重險阻。同樣的修為,一個只知道閉關苦修的人,永遠也不是常年鬥法廝殺之人的對手。"
"此行本座也要告誡你們一句,修為精進的同時,其他的也不能放下,不然就會成為別人修仙路上的墊腳石。"
飛劍上安靜了片刻,眾人紛紛應了一句"謹遵長老教誨」。
程長老又開口提醒所有人:"秘境中取得紫雲花的鍊氣圓滿弟子,可憑一朵紫雲花換取一枚築基丹。修為沒到圓滿的弟子,宗門也可為你留一枚。"
飛劍上的氛圍因此發生了一些細小的變化。
蘇塵心裡也悄悄算起了帳,秘境裡得到了三株紫雲花,加上原本就有的天寶荷和晏無師給他的焱星草,築基丹的三味主藥齊了。
但問題是接下來要怎麼把它們變成築基丹,他現在距離鍊氣圓滿還有一段距離,即便到了圓滿,他也需要至少一爐、十枚築基丹才能確保自己這個五靈根能夠突破築基。
築基丹只有二階煉丹師才能煉製,一爐成丹十枚並對品質有保證的二階煉丹師更少,蘇塵在玄天宗認識的築基修士里,歐陽華雖然出身丹峰,但他本人還是鍊氣期,不夠格煉築基丹,而丹峰那些真正的二階煉丹師他不認識也不敢貿然把材料送過去,萬一對方起了別的心思,這趟秘境就白去了,甚至還會被惦記。
蘇塵靠著飛劍尾部的側沿坐了下來,雙腿伸出去懸在劍身外面,看著腳下正在掠過的山脈和田野,自言自語道:
"我上哪去找個值得信任的二階煉丹大師啊……"
他這句話剛說出口,自己就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眼下能夠得到的範圍內,他收回視線,從儲物袋裡拿出一顆靈果,把尋寶鼠放在懷裡讓它透口氣。
夜色逐漸替代了暮色。
飛劍的速度穩定而均勻,群山在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暗色輪廓。
蘇塵坐了一會兒,感覺到有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衣料落在船舷邊緣,帶著一種不輕不重、從容的力度。
他偏過頭,看到晏無師正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姿態比他在眾人面前時隨意了一些,一隻腿支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飛劍前方的夜色中。
"沒事吧。"
蘇塵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晏無師是在問他。
他笑了一聲,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從容:"我能有什麼事。你也知道,我最怕死了,有什麼危險我第一個跑路。"
「而且,我跑的很快,哈哈哈。」
晏無師點了點頭:"挺好的。"
蘇塵轉頭看向身旁:「……還以為你會說我膽小怯戰。」
晏無師也回頭和他對視,眼神中滿是認真:「你要是真能膽小也挺好的。」
蘇塵往身後的劍身上一躺,雙手抱在腦袋後面,嘴角微微上揚:「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吧。」
飛劍在夜色中平穩地向前飛行,腳下的山脈和谷地在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輪廓,風從劍身兩側掠過,把兩人的衣擺吹得微微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