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千符峰。
蘇塵盤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呼吸已經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起伏。
他的雙手結印置於膝上，靈力在經脈中沿著固定的路線緩緩流轉，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加凝實，像一條正在緩慢蓄滿的河道，水位正在穩步上升，每一絲匯入的靈氣都在將它推向一個臨界點。
一道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開來，周圍的環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室內那幾件輕巧的物件被震得輕輕晃動，窗欞上常年懸掛的那串風鈴發出一陣細碎而密集的輕響。
丹田中的靈力比方才暴漲了將近三成，經脈也在突破的瞬間被拓寬了一圈，整具身體像是從一件穿得太久的舊袍子裡脫身而出，換上了一身更加合身的、容量更大的新衣裳。
蘇塵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張開又合攏，感受著那股比之前更加充沛、更加凝實的靈力正在經脈中平穩地流轉著。
"五年了，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蘇塵的掌心微微抬起，靈力匯聚到掌心正中，一團帶著青色光暈的火焰無聲地從他的掌心正中間浮現出來，火苗不大，形態比普通火球符點燃的火焰更加凝聚，邊緣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暈。
鍊氣圓滿的修為已經能夠調動一絲青炎焰的力量了，雖然只是極淺的一絲，但那一絲青炎焰的火力比他之前用過的所有火球符都要更加純粹，溫度也更加集中。
蘇塵把玩了一會兒，把掌心收攏，那團青色火焰隨即消散了。
"鍊氣圓滿了。"蘇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聽到自己肩背和腰側的關節發出幾聲不太大的脆響，他又活動了一下手腕，把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盤坐姿勢而略有些僵硬的腿彎活動開，然後轉向衣櫃的方向。
"該去找晏無師了。"
蘇塵把那扇用了多年的舊衣櫃門拉開，目光從裡面那排衣物上一一掠過去。
清一色要麼是千符峰制式的深青色宗服，要麼是壓在角落裡備用的粗布麻衣，顏色大多是偏暗或偏舊的，幾乎沒有一件亮色的衣裳。
蘇塵站在衣櫃前面，沉默了片刻，臉上浮起一個對自己有些無奈的苦笑：
"這日子給我過的，除了修煉就是修煉。"
「我記得是有一件……」
他在那排衣物之間翻了翻，在柜子的最裡層找到了一件煙紫色的廣袖衫。
領口邊緣綴著一圈極淺的同色系暗紋，袖口的收邊比他平時穿的那些宗服更加寬鬆，走動起來帶著些微微的拖曳感。
蘇塵把這件煙紫色的廣袖衫換上了，把長發攏到腦後，用一根暗色髮帶鬆鬆地系了一下，沒有紮成平時的緊束馬尾，只是讓發尾自然垂落在肩後。
他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確認自己的面容和五年前相比確實沒什麼變化，眉眼沒有因為歲月而變得模糊。
"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蘇塵的嘴角在銅鏡里微微翹了一下，"不愧是駐顏丹，這靈石花得值。"
二十二歲那年他用秘境裡帶出來的百年份靈藥跟陳瑤換了一顆駐顏丹。
當時他心疼了好一陣，畢竟百年份的靈藥在外面很難買到，但想到自己萬一築基不成修為卡在鍊氣圓滿幾十年，容貌逐年老去卻始終突破不了那道坎的畫面，作為一名顏狗的他就覺得這筆買賣還是值得的。
至於以後築基之後壽元延長，駐顏丹的效果也不再重要，但至少在眼下，他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依然是蘇塵自己認得的樣子。
蘇塵放下銅鏡，推開房門，站在門檻內側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小寶，回來了！"
幾息之後，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院牆邊緣的一棵老樹枝椏上一躍而下，在落葉之間的地面上輕巧地連續點了兩下，從院門縫隙間鑽回院中，最後穩穩地落到蘇塵腳邊。
五年時間裡，在靈藥靈果不間斷的供應下，尋寶鼠如今的修為已經達到了一級妖獸的後期境界，雖然戰鬥力依然比不上正經的靈獸，但光憑修為層次已經足夠讓許多低階妖獸本能地繞著它走了。
蘇塵蹲下來伸出手，小寶順著他的手臂一路爬到肩頭，在他肩窩處蹲穩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脖頸："終於可以出去了。是去哪裡玩？"
蘇塵伸手彈了一下它的額頭："這次是正經事，不是去玩的。"
他貼上一張神行符，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從千符峰山腰向著晏無師道場的方向掠去。
盞茶時間之後他出現在晏無師道場所在的那座山峰腳下，抬頭望去，山道兩側的靈植依然打理得齊整，石階邊緣沒有多餘的落葉堆積。
蘇塵沿著石階向上走去，一路順利走到了半山腰的那片平台上，晏無師已經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等著了。
他身上那件劍袍的衣料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沉靜的白色，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玉帶，袖子收得平整利落，面前石桌上放著兩隻已經斟好的茶杯，茶湯正冒著淡淡的熱氣。
蘇塵在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晏無師感覺到他的目光，偏過頭來，那道視線落在門縫裡露出的半張臉上，停了一瞬，蘇塵拱了拱手：
"晏師叔，我能進來嗎？"
晏無師伸手一揮，院門輕輕打開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對面那把空著的椅子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蘇塵跨進門檻在石桌對面坐下，茶湯順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又輕輕平復回了原來的液面高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開口時語氣帶著他事先準備好的、穩妥而直接的節奏：
"師叔，晚輩求您的事……"
晏無師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白色的丹藥瓶放在桌面上。
藥瓶不大，瓶身光滑圓潤，被靈力封著口，封口完好，瓶身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蘇塵伸手拿過藥瓶，指尖觸到瓶身的瞬間就感覺到了裡面那層平穩的、均勻的、正在緩慢流轉的靈力波動，十粒築基丹的波動合在一處，沒有絲毫鬆散或紊亂的跡象。
他撥開瓶口看了一眼，隨即小心地收好了。
晏無師在他收好藥瓶之後才開口問了一句："突破之地選好了嗎？"
蘇塵點了點頭："嗯，就在宗門的玄靜閣。"
晏無師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手給我。"
蘇塵動作停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晏無師的指尖搭在他的腕側，靈力探入時沿著經脈緩慢遊走了一圈，在經過丹田位置時多停了一息，然後收了回來。
蘇塵感覺到那道靈力順著經脈一路向上，逐一確認過經脈是否通暢，有沒有堵塞，有沒有暗傷。
一炷香後，晏無師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鍊氣圓滿，突破之機已至。"
蘇塵點頭應了一聲，但晏無師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腕側沒有移開，甚至還抓的有些緊了。
蘇塵的視線從自己的手腕移到晏無師的面容上："晏無師，能撒手了嗎？"
晏無師的手指還搭在他腕側微微一滯，目光從蘇塵的手腕上移開，落回桌面上那道還沒續滿的茶杯邊沿："嗯。"
蘇塵坐回石凳上，晏無師給他續了一杯茶，又遞了過來。
暮色從院落邊緣的樹梢上漸漸低垂下來，庭院中茶水的白氣隨著日光冷卻逐漸變淡。
蘇塵放下茶杯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晏無師沒有起身，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沿著來路走遠，直到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和樹影交界的邊緣。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茶壺裡的茶還有半壺，壺身依然溫熱，但杯沿上那道被端起過的痕跡正在緩慢地變涼。
晏無師在石桌旁坐了很久，久到茶壺裡最後一點溫熱散盡了，才站起身來收拾了桌面。
把兩隻茶杯並排放好，杯口朝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