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潮後的半年,仇墨白一直在飛雲峰閉關,蘇塵和楚逸很難見到他。
那道飛雲峰上的陣法被仇墨白從裡面封死了,只留了一條傳音符的通道,每月初一十五才會打開。
蘇塵試過往裡面傳過兩次符,一次是問他要不要出來喝酒,一次是告訴他天驍城那邊已經徹底清乾淨了。
仇墨白都收到了,不過也沒有給蘇塵回話。
直到這天,楚逸收到了一條來自魁斗王域靈行的傳訊。
楚逸趕緊來找蘇塵。
此刻的蘇塵正嘗試將妖獸內丹煉化進符籙中,他坐在桃林邊上的符室里,長桌上擺著十幾枚大小不一的妖丹,有裂岩犀的灰褐色內丹,有千毒屍蚣的深紫色內丹,還有枯骨禿鷹的灰白色內丹。
他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獸皮符紙,左手捏著千毒屍蚣的內丹,右手拿著符筆,正在試著把內丹里的妖力一層一層地剝出來,融進符墨里。
見楚逸急匆匆地過來,蘇塵抬眼看了他一眼,輕飄飄地來了句:「怎麼……去找仇墨白被拒之門外了?」
楚逸本來興沖沖的,突然被蘇塵澆了一頭水。
他在符室門口停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你怎麼知道」的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我打死不承認」的硬撐。
「誰跟你說我去找過他,我從來沒去過飛雲峰。」
蘇塵手上不停。
他將那枚深紫色的妖丹舉過頭頂,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看。
千毒屍蚣的內丹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暗綠色的紋路,內里似乎還有東西在緩慢遊動。
「也許吧,我還以為除了你沒人敢在飛雲峰上呢。既然不是你的話,那不染谷是得好好整頓一下了,說不準就有人趁仇墨白閉關的時候偷窺他呢。」
這話里話外都直指楚逸分明去了還不承認。
楚逸話都說不利索了:「說不定……說不定是誰路過迷路了。」
蘇塵搖了搖頭:「說吧,什麼事。」
楚逸在蘇塵旁邊坐下。
他把蘇塵面前的筆和紙都往一旁推了推。
那隻裝著符墨的硯台被他推得太急,墨汁在硯池裡晃了一圈,差點潑出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最好做一下準備。因為你可能會很生氣。」
蘇塵轉頭看向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你沒發現我情緒很穩定嗎,說吧,無論什麼我都能淡然承受。」
楚逸:「要不你把手上的筆放下?」
蘇塵看了一眼手上的筆,他研究符籙用的不是點星,不過也是個普通的法器。
那支筆的筆桿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落回指根處:「要說就快說,不說別影響我研究新的符籙。」
楚逸深吸了一口氣,他坐直了身子,把兩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剛才收到了一條魁斗王城靈源靈行的靈訊。」
蘇塵:「嗯,所以呢,關我什麼事。」
楚逸:「是關於你的晏無師的消息。」
此話一出,蘇塵手中的筆瞬間掉落。
那支法器從他指間滑出去,砸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硯台旁邊從桌上掉了下來。
蘇塵目空一切地看著楚逸,激動道:「是找到晏無師了嗎?」
楚逸被蘇塵搖晃著點頭。
蘇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兩隻手扣在他肩頭上,力道大得楚逸覺得自己的鎖骨都快被捏出印子了。
「應該是你說的那個人,雷靈根,姓晏,長得……算是馬馬虎虎吧。」
蘇塵皺了皺眉,他沒管那句「馬馬虎虎」。
「他現在在哪?」
楚逸看著蘇塵激動模樣,有些難以開口:「……接下來才是重點,他現在的具體位置我知道。就在魁斗王城中,不過……」
蘇塵越聽越激動。
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和晏無師見面一樣,抓著楚逸肩膀的手又緊了一分。
楚逸閉了閉眼,他把臉偏到一邊,含糊道:「不過他好像要成親了。」
蘇塵臉上的笑意緩緩落下。
那道笑容從他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回收,收到一半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那裡。
表情僵硬道:「你說什麼?」
「傳來的靈訊上說,他好像要和蒼雲王的女兒……成婚了。」
蘇塵抱著楚逸雙臂的手落了下來。
那兩隻手從他肩頭滑下去,落在半空中,又落回他自己膝上。
眼神中的興奮逐漸變成迷濛,他坐在那裡,眼睛看著楚逸的臉,可那目光像是穿過了楚逸,穿過了符室的牆壁,穿過了桃林,落在了某個他還沒看到的地方。
蘇塵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怎麼可能……」
「晏無師沒這個膽子,你是不是收到假消息了,一定是為了騙你的靈石,現編出來的。」
「對,也不編個好一點的理由,他怎麼可能和別人成婚。」
「我不信……」
說著說著,蘇塵聲音哽咽了起來。
楚逸聲音越來越小,仿佛這樣就不會讓蘇塵繼續受傷:「是駐紮在魁斗王城中的靈行得到的消息,他得到消息後不放心,還特地確認過一遍。」
「沒事,等我尋個機會,定然將這對狗男女一齊做了。」
蘇塵手忙腳亂的伸手去撿掉在地上的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摸了兩次才摸到,第一次摸到了桌腿,第二次才摸到那支筆。
他把筆握在手中,那支筆的筆桿上還沾著一點灰,重新抬起頭,筆拿回來了,淚卻被他落在了地上。
蘇塵抬起頭重新正視楚逸:「既然王城中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他們婚期已近?」
楚逸咬牙切齒道:「是,正廣邀賓客呢。」
蘇塵聽見廣邀賓客四個字。
咔嚓一聲。
手中的法器瞬間被他握成兩半,筆桿從中間斷開,斷口處有碎屑往下落。
楚逸:「!」
他在心裡想著:都讓你把筆放下。
蘇塵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那道笑容掛在他臉上,嘴角往上翹著,可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每個音節都被他咬得很重:「怎麼沒想著邀請我呢,好歹也有這麼多年的情分。」
楚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
蘇塵坐在那裡,兩隻手裡還攥著那支斷成兩截的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妖丹和符紙上,可那些東西已經不在他眼裡了。
他在心裡把晏無師到中域之後可能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自己在不染谷種桃樹的時候,晏無師可能在魁斗王城和人家牽手散步。
自己在天驍城賣符的時候,晏無師可能在魁斗王城和人家親親抱抱舉高高。
自己在靈源王城參加拍賣會的時候,晏無師可能還在魁斗王城和人家……
自己在這邊找了他二十年,他在那邊要成親了,再找二十年,他那邊豈不是孩子都要叫叔叔了。
「晏無師,你好樣的。」
蘇塵此時眼中燃起層層怒火,怒火從他眼底升起來,把他整張臉都映得發燙。
所有的事他都能忍,玄天宗把他除名,他忍了。
魔氣侵蝕他的經脈,他忍了。
一個人在中域誰也不認識,他忍了。
唯獨這件事,他必須要個說法。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兩截斷筆扔在桌上。
斷筆落在桌面上時彈了一下,滾到那堆妖丹旁邊:「楚逸。」
楚逸抬頭看他:「嗯?」
「魁斗王城,怎麼去。」
楚逸起身道:「你要去?」
蘇塵轉身向門口走:「我要去。」
「冷靜,要去也得從長計議。」
「我冷靜不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楚逸,目光認真得讓楚逸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要是真的變心了,我可以接受,可我要他親口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