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鞭子撕裂空氣的爆響混著雷聲炸開。
「賤人！災星！敢偷吃？果然是有娘生，沒娘教！今日老婆子我就好好教教你怎麼做人！」牛嬤嬤吊三角眉豎著，灰色細棉布衫下肥胖的身子因激動而震顫。
手中藤鞭化作雨點，狠狠抽打在蜷縮於地的身影上。
起初還有悶哼與抽搐，隨後便只剩鞭子著肉的悶響。
單薄的粗布衣裙滲出血色。
「牛嬤嬤，仔細手酸。」彩雲從廚房探出身，粗布粉裙擺動，一臉諂笑，「吃食備好了，李嬤嬤正等您呢。」
牛嬤嬤喘著粗氣停下，彩雲忙上前用帕子拭她滿臉油汗。
「今日便宜你了！」牛嬤嬤朝地上啐了一口，最後踹了一腳，才扭著腰身被彩雲攙進廚房。
院裡，閃電倏然劃亮——少女慘白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地，仍死死攥著半個沾泥的冷饅頭。
廚房裡香氣膩人。
李嬤嬤慢條斯理喝著湯，瞥了眼坐下便抓豬蹄大啃的牛嬤嬤，嗔道：「罰她跪一夜便是，何苦自己動手？白費氣力。」
「你懂什麼？」牛嬤嬤滿嘴油光，得意道，「讓將軍府的千金像狗一樣求饒，那才解恨！」
李嬤嬤聞言一臉無奈道：「你啊你！想讓她對你俯首多的是法子，非喜歡自己動手。」
「我就覺得自己動手解氣又暢快，像你一樣暗地裡懲罰她有什麼意思？」牛嬤嬤翻了個白眼道。
李嬤嬤被反駁了也沒生氣，繼續樂呵呵的問道：「小姐沒有被你打死吧？明日將軍府就要派人來接她回去了，人要是死了，你我可不好交差。」
「沒有，那賤蹄子命硬的很，哪有那麼容易就死？以往不都挺過來了？今夜我只是小小懲罰她一下而已，沒事的。」牛嬤嬤說完便拿起桌上的豬蹄就啃了起來。
丫鬟彩雲咽了咽口水不舍的將眼睛從桌上那色香味全的肉菜上移開，討好道：「牛嬤嬤說的極是，李嬤嬤您別擔心，那將軍府對這嫡女的態度咱們都看在眼裡，不聞不問十六年了，即便打死了，他們也不會說些什麼的，不說這莊子是您二位的天下，即便是在將軍府咱們也是有靠山的，所以……」
「誰跟你是咱們？」牛嬤嬤吐了根骨頭到地上，打斷道，「我們跟你這下賤坯子能一樣嗎？還咱們，慣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真不害臊！」
彩雲猝不及防被擠兌得臉紅脖子青，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嬤嬤不緊不慢的喝了口湯後才笑著道：「彩雲，你別跟牛嬤嬤計較，她那人就是這樣的性子，灶台上還有兩隻百味齋的松木烤鴨，你拿著去吃吧。」
彩雲聽了眼睛亮了亮，屈膝行了個禮道：「謝謝李嬤嬤。」
這百味齋的烤鴨可是出了名的，一隻要賣到六百文，自個平日裡一個月月例只有三百文，哪裡吃得起，她暗自高興，隨後去一旁拿了烤鴨便退了出去。
來到院中她對著地上的人影狠狠的吐了口痰，低聲咒罵：「該死的老虔婆，自己也是個奴才，還瞧不上我，瞧瞧自己那肥胖油膩的模樣，連我還不如呢！最起碼我年輕漂亮！吃那麼多，也不怕撐死！等我發達了，要她好看！哼！」
這時豆大的雨滴開始砸向地面。
她狠狠跺了跺腳便離開了院子。
沒有看到地上人影的手指動了動。
廚房中的兩人一個對著桌上的美味佳肴大朵快頤，一個故作優雅的品嘗，不過兩人的吃飯速度卻絲毫沒見緩慢。
「嗝～嗝～」牛嬤嬤打了兩個長長的飽嗝，剔著大黃牙一臉饜足道：「今日這飯食可真是美味。」
說完她眼珠子一轉，一臉得意道：「李嬤嬤，等那災星走了，我就請你去百味齋吃上一頓他們的席面，咱們也體驗體驗當貴人的滋味！」
李嬤嬤眼底掠過一絲嫌惡，面上卻笑：「百味齋一桌席面少說五兩，你捨得？」
「慶祝那災星滾蛋嘛！」牛嬤嬤眼珠亂轉，乾笑兩聲。
李嬤嬤不再追問。
她心中自有算盤：京城，將軍府，哪怕做個下等丫鬟，也比這破莊子強，府里那位早允了她好去處。
牛嬤嬤見李嬤嬤沒有追問，心下鬆了口氣。
她心中暗自竊喜，請客？錢自然不出自她口袋。
那災星手裡有好東西——她親眼見過一支嵌紅寶石金簪，說是她娘親留給她的念想，做工精緻，哪裡是寧州這個破地方能比的？少說也值個一百多兩。
翻遍屋子卻尋不著，定被小賤人藏起了，明日人一走，她盯緊了，寶貝還能飛了不成？
「雨大了，」李嬤嬤望向窗外，「去把人弄進屋裡，真死了麻煩。」
牛嬤嬤不情願地起身，挪到門口張望——院中空空，只余雨幕如瀑。
「瞧！我說她命硬吧，自己爬回去了！」她嚷嚷著縮回頭。
兩人各自歇下，留下廚房杯盤狼藉。
廂房陰冷，一床一桌一鏡。
姜寧坐在鏡前，指尖輕觸臉頰。
溫的。
手指撫過臂上縱橫交錯的紫紅鞭痕，刺痛真實。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十六歲，被接回將軍府的前夜。
前世記憶翻湧：今夜牛嬤嬤又來逼問她母親留下的首飾藏在何處，那是這些年她對母親的唯一念想，她怎可能交給外人？她只能咬緊牙關，一遍遍重複「不知道」。
牛嬤嬤搜不到想要的東西，便以「地未掃淨」為由斷她晚飯，餓到暮深，她溜進廚房摸了個冷饅頭，才咬兩口便被逮住，拖到院中往死里打。
多麼可笑！
這是姜家莊子，她是主子，卻連吃一口自家饅頭都要以血償。
鏡中少女蒼白瘦削，唯有一雙眼，深不見底，寒冽如刃。
第一世的她怯懦順從討好，歸府後受盡折辱，最終連性命都無聲湮滅。
但如今不同了。
死後魂魄漂泊，竟附於現代一名中醫世家之女，祖父傾囊相授，她未及雙十便被譽為國手，更因天賦異稟被特招進頂尖醫院，中西匯通，成為最年輕的雙科聖手。
手術台是她最熟悉的戰場，無影燈下救死扶傷，亦是她前世唯一的慰藉，祖父逝後，她神傷恍惚，遭車禍而亡。
再睜眼，竟重回命運起點。
蒼天垂憐。
這一世，欠她的，她要一一討回。
姜寧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回將軍府的路還長，不妨就讓這幾個刁奴先開始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