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蓉也接口道:「白雲子道長一句批語,讓我妹妹剛出生便遠離父母、遠離京城,他欠我妹妹的,是一條命。」
白穀子面色微僵,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姜大小姐確實是有福之人,即便襁褓中被送出京城,也能平安長大、安然歸來,可見福澤深厚。
是貧道這孽徒學藝不精,誤判命格,才害得姜大小姐受了這十六年的苦,貧道替他,向姜大小姐賠罪了。」
他話說得誠懇,但言外之意也分明——姜寧這不是沒事嗎?平安長大了,也回來了,何必揪著不放?
姜寧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卻沒有動怒,只是微微一笑,聲音清朗:「觀主說得對,我確實平安長大了,但這不是他可以隨意毀人一生的理由。
他學藝不精,卻敢以一言定人生死,卻敢以高人自居招搖撞騙,這樣的人,觀主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揭過嗎?」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白雲子,聲音淡了幾分:「他欠我的,不只是十六年,他還欠我一個真相——究竟是誰,讓他三番五次地置我於死地?」
白穀子轉向白雲子,怒斥道:「孽障!還不快說,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白雲子此時已恢復了幾分鎮定,他整了整衣襟,對著姜寧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姜大小姐,沒有任何人指使貧道陷害於你,是貧道學藝不精,誤判了命格,才釀成大錯,貧道在此,向大小姐鄭重賠罪。」
「哼。」姜明軒冷笑一聲,「道長說這話時,怕是連自己也不信吧?十六年前第一次登門,說是學藝不精、誤判命格,尚有幾分可信;今日再次登門,仍是污衊我妹妹是災星,若無人指使,誰信?」
宋氏也接過話頭:「明人不說暗話,道長究竟是受誰指使,趁早說了對大家都好,若不然,我這便讓人去大理寺報案,看看道長的骨頭有多硬,是否能扛過大理寺的刑具。」
「報官」二字一出,白穀子與白雲子齊齊變色。
一個想著大理寺那種地方能是人進去的嗎?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一個想著若真鬧到官府,讓世人知曉天雲觀出了這等謀財害命、心思歹毒之徒,百年的清譽便要毀於一旦!即便此刻將白雲子逐出師門,道觀也難免受牽連。
想到這白穀子急忙開口:「不可報官!」
宋氏眉頭一擰,正要反駁——
「將軍!不好了!夫人見血了!」容嬤嬤慌慌張張地跑來,聲音尖利,滿頭大汗。
姜征面色驟變,快步迎上前:「怎麼回事?方才不是說已經大好了嗎?」
容嬤嬤語無倫次:「老奴……老奴也不知怎麼回事,夫人突然又陷入夢魘,嘴裡一直喊著『大小姐要害我的孩子』……老奴還沒將夫人喚醒,就發現……就發現夫人身下見紅了!」
懷孕婦人見紅,可是天大之事!姜征心頭一緊,也顧不得什麼,轉頭看向白雲子:「道長!你方才不是已經給了符紙壓制嗎?為何還會如此?」
白雲子拂塵一甩,面色淡然:「將軍,貧道早已言明,那符紙只能壓制邪祟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後,符紙失效,邪祟自然捲土重來。」
宋氏立刻譏諷道:「道長莫不是又要說,寧兒就是那個邪祟?」
「這……」白雲子面色一僵,一時語塞。
「阿彌陀佛。」慧明大師念了聲佛號,對姜征道,「將軍,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將軍信得過老衲,可否讓老衲去看看令夫人的情況?」
姜征大喜過望:「大師肯出手,求之不得!大師這邊請!」
慧明大師微微頷首,隨姜征往文錦苑而去。
姜寧見狀,唇角微勾,轉身對宋氏道:「二嬸,勞煩您在此陪著祖父,好生招待兩位道長,切莫怠慢,我先去看看母親。」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讓他們走了。
宋氏心領神會,笑著點頭:「寧兒放心,有二嬸在呢。」
姜寧朝老太爺行了一禮,轉身跟上,姜明軒緊隨其後。
姜雪鳶暗暗瞪了白雲子一眼,也拉著姜明辰跟了上去,一直縮在角落的姜雪晴咬了咬唇,猶豫片刻,終究也跟了上去。
白雲子的目光追隨著姜雪鳶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這就是他與函兒的女兒啊……出落得亭亭玉立,像她娘親一般貌美,眉眼間卻有幾分像他。他遲遲不捨得收回視線。
身後,宋氏已笑吟吟地招呼兩位道長在石桌旁落座,又吩咐下人看茶。既留住了人,又不落人口實。
白穀子雖恨不得立刻離去,但慧明大師尚未回來,事情也未了結,只得耐著性子坐下,心中盤算著後續該如何收場。
文錦苑內室——
柳函煙隔著厚厚的帳幔,只伸出一隻手來,腕上搭著一方絲帕。慧明大師三指輕落,凝神診脈。
片刻後,他收回手,面上帶著從容的笑意,轉向姜征:「將軍不必擔憂,夫人雖有些氣血不足,但脈象穩健,腹中胎兒完好無損,頗為康健,並無小產之兆。」
這話一出,姜征滿臉喜色,連連道謝。
而帳幔之內的柳函煙與一旁的容嬤嬤卻齊齊變了臉色。
怎麼可能?!她明明沒有懷孕,不過是靠藥物營造出假孕之象,方才又服了藥,此刻本該『小產』才是!這禿驢怎會說她腹中胎兒好好的?
容嬤嬤顧不得多想,急忙出聲:「大師!您會不會診錯了?夫人方才明明陷入夢魘,還見了紅,都這般情形了,腹中的胎兒怎會安然無恙?」
姜寧挑眉,聲音不咸不淡:「容嬤嬤,母親和腹中胎兒安然無恙,你怎麼瞧著不太高興?」
姜征也低聲呵斥:「嬤嬤,不可無禮!這位是大佛寺主持,曾任我國國師,醫術高超,豈會診錯?」
容嬤嬤這才驚覺失言,連忙低頭:「大師恕罪!老奴不是懷疑您的醫術,只是擔心夫人和胎兒,一時情急,才口不擇言……」
「阿彌陀佛。」慧明大師念了聲佛號,目光平和地看向容嬤嬤,「施主護主心切,老衲不會放在心上,不過恕老衲多言,施主須知,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容嬤嬤卻面色一白,低下頭去,聲音發虛:「謝方丈諒解。」
姜寧心中微微一動,方丈這話……是看出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