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著輪椅轉到餐桌前,溫衍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口米飯,目光卻落在旁側垂首進食的裴燼身上。
裴燼吃飯的時候很安靜,脊背繃得筆直,咀嚼的頻率緩慢溫吞。
絲毫不像剛來時那般,注意力只有手裡的米飯和離得最近的幾盤菜,雖然動作平穩不顯粗魯,但進食的速度卻極快,幾分鐘內便將餐食消滅乾淨,就像三餐填飽肚子就只是個任務般,只求快速了事。
溫衍並不喜歡這樣。
提了幾次後,裴燼便開始下意識地放緩進食的速度,從一開始僵硬刻意的克制,漸漸到現在完全放鬆下來。
察覺到溫衍的視線,裴燼轉過眸去。
「裴漣漪那邊,開始起疑了。」
他喉結一滾咽下嘴裡的食物後,沉聲將下午從陸間京那裡得知的消息傳達給溫衍:「裴邵讓陸間京傳話過來,說裴漣漪已經有動作,他阻攔不了多久了。」
溫衍嗤笑了一聲。
「是阻攔不了,還是下不了狠手去攔,他心底清楚。」他的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涼意,「裴漣漪起疑是遲早的事,不意外。」
他頓了頓,看向裴燼的眼眸添了幾分沉冷:「接下來這段時間,會發生很多『意外』,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刻意加重語氣強調的「意外」兩個字,讓溫衍這句話顯得耐人尋味。
裴燼立即又想起了溫衍提過的那個「因為他隱瞞身份而不告訴他的計劃」,擱在碗邊的手緊了緊。
這段時間,眼瞅著溫衍開始緊密地聯繫著各種不同的人,對待厲淮禮和厲榭這些人的態度也開始改變,裴燼隱隱覺得這個計劃已經即將進入收尾階段。
可他完全沒有猜透溫衍想要做什麼。
越是猜不透,他便越感覺到不安。
直覺告訴他,溫衍這個即將實施的計劃里,他可能會是最關鍵的一環。
按捺下心中的忐忑情緒,裴燼眉眼深深地盯著溫衍,進一步追問道:「什麼意外?」
溫衍聞言只是笑笑。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眼眸低垂,遮掩了所有的情緒。
裴燼的唇瓣幾乎要抿成一條直線。
他安靜了好一會,目光沉沉地注視著溫衍,半晌後從喉間發出一聲輕緩的嘆息。
「就算是懲罰,您也給我點提示,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他臉上顯出無可奈何的神色,嗓音幽幽,「不然我總覺得不安心。」
溫衍輕緩地笑出了聲。
「你確實應該不安心。」
像是存心要讓裴燼不痛快般,溫衍輕笑著點頭承認:「這個計劃你如果知道了,你一定會反對,並且拒絕配合。」
裴燼的五官都隨著這個回答繃緊了。
他也是個極敏銳的人,在溫衍這若有似無的提示里,裴燼隱隱有了猜測的輪廓。
「少爺,您不能做傷害自己的事。特別是……」心裡的不安情緒因為這句話進一步擴大,裴燼的嗓音越發低沉,「不能讓我傷害您。」
說話間,溫衍放下了碗筷,朝裴燼伸出手。
裴燼自然而然地將臉湊了過去,微微泛冷的臉頰主動地貼上了溫衍溫熱的掌心。
"阿燼。"
溫衍動作輕緩地摩挲著他的臉頰,語氣里裹挾著顯而易見的安撫味道:「我承諾你,這是我最後一次以傷害自己為代價,同時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利用你。」
這無疑是委婉地證實了裴燼的猜測。
裴燼的呼吸停滯了幾秒。
他抬手覆上了溫衍的手,嗓音越發的啞:「現在勸您改變計劃還來得及嗎?」
溫衍笑著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臉上的神情漸漸漫上認真嚴肅的色彩。
「阿燼,在沒遇到你之前,我沒想過能在對厲家的復仇中全身而退。情況最糟糕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哪怕計劃失敗不得不走向死亡,我也要拉著厲家所有人跟我一起下地獄。但現在……不一樣了。」
溫衍的聲音在餐廳響起,一字一句都像是裹挾著寒意,讓裴燼的心臟顫了顫。
這是溫衍第一次對裴燼袒露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
他目光深深地對上裴燼的視線,嗓音低緩平和:「我要從厲家的報復計劃里全身而退,要在之後幫你去對付裴家,就不得不捨棄掉我之前的所有計劃,而且是在這樣緊迫的時間裡。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得做一場瘋狂的計劃,並且,你也必須在這個局裡,才能保證你完好地回歸裴家。」
裴燼渾身都繃緊了。
不祥的預感在腦海里隨著溫衍的話語進一步發酵擴大,他喉結滾了又滾,出口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所以……即使沒有我隱瞞想法在先,您也沒打算將這個計劃告訴我,是嗎?」
溫衍搖了搖頭。
「我當初說的『懲罰』可不是指隱瞞這件事。」他坦誠地告知裴燼,「不管你有沒有犯錯,這件事我都沒打算告訴你。」
裴燼:「……」
也就是說,除了這件事外,溫衍還隱瞞了他另一件事。
聽上去似乎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卻絕對也不是什麼好事。
裴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他垂下眉眼,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竭力消化溫衍給到的訊息,半晌都沒有再吭聲。
溫衍的手依舊穿插在他柔軟的發間,像是在安撫情緒低落的寵物般,極具耐心地撫摸著。
好一會後,餐廳里才響起裴燼一聲嘆息。
「我知道了。」
他終於還是做出了妥協:「我之前就說過,我是您的『刀』,您想做什麼,我都會努力配合。」
他的嗓音覆上一層低落的色彩,越發顯得低沉嘶啞。
在這樣的情緒裹挾下,夜深後,像是為了舒緩胸口積壓的情緒,裴燼的動作便放肆了些。
他甚至在洗浴間時便開始按捺不住,在溫衍似笑非笑的目光下也一起進入到浴缸里。
溫衍便也縱著他。
連接著項圈的鎖鏈另一端纏繞在溫衍的手腕處,鎖鏈被拉得極短,逼得裴燼不得不向前傾身,一隻手撐在溫衍身側的浴缸壁上。
比起以往,今晚的裴燼更加主動。
他被溫衍單手扶住的腰腹顫抖得厲害,呼吸沉沉,似乎有些受不住,卻又固執地咬緊牙關堅持著。
浴室里只剩下水流聲和兩人交纏的沉重呼吸聲,曖昧的氣息幾乎要將人溺斃。
許久之後,自己耗光了體力的裴燼邁著顫抖的步伐躺回到床上,幾乎在倒頭那一刻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溫衍操控著輪椅慢吞吞來到床邊時,他已經完全沉入了睡夢中。
在黑暗中,溫衍注視著他的眸光沉沉,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阿燼,現在還不是時候。」
溫衍撫上裴燼的臉頰,臥室里響起他微不可聞的嘆息聲:「再等等,給我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