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人帶到指定的位置時,男生從衣兜里摸出了打火機和礦泉水瓶。
水瓶里晃蕩著黃澄澄的液體,陳師妍站在旁側都能聞到汽油的味道。
在陳師妍吃驚的瞪視下,火焰在輪椅及上面的「溫衍」身上燃起,隨即迅速擴散。
男生將倒空的礦泉水瓶又揣回褲兜里,轉眸看向滿臉茫然的陳師妍。
「我現在要打暈你啊。」他慢悠悠地擼起衣袖,笑嘻嘻地提醒,「晚點那位陳冶哥哥收到我們的消息後,就會帶著厲家的人趕過來。裴家那邊,那位家主會派一個裴家的人提前過來,在陳冶他們的眼皮底下離開,來證實這把火是裴家放的。」
他頓了頓,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記住了,姐姐,不管別人問你什麼,你都只管裝瘋賣傻,什麼都不能說。」
陳師妍拍了拍砰砰直跳的胸脯,使勁地點著腦袋錶示自己清楚。
不一會兒,一聲悶響從巷子裡響起,眼看著陷入昏迷的陳師妍軟軟地趴倒在地上,男生露出了些許歉意,撓了撓腦袋,再三確認周遭沒有落下任何可疑的物品後,這才大步朝來時的路折返回去。
巷子口停留的車子沒一會便迅速駛離。
收到信息的陳冶立即帶著厲淮禮緊急派去的人手,佯裝剛發現般匆匆趕到巷子裡,「正巧」看到了正在不斷燃燒的溫衍的屍體,以及燃燒物旁站立的幾名持槍黑衣男子。
男子衣領上屬於裴家的金屬標誌閃閃發光。
他們見到陳冶一行人的出現紛紛警惕地舉起了槍,驚得陳冶當即便停住了狂奔的腳步。
因為事出突然,厲淮禮緊急從宛城找來的人別說持槍,連保鏢的身手都沒有,眼看對方身形高大魁梧,還都帶著槍,也紛紛止步不敢上前。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陳冶的視線還是擔憂地朝地上的陳師妍瞥去。
他雙手高舉,按照計劃露出驚恐萬分的神情,急聲解釋:「我們只是來帶人回去,沒有要起衝突的意思。」
裴家為首的黑衣保鏢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們,也沒說什麼,朝他們擺了擺手:「地上的女人可以帶走,輪椅上這個不行。」
「可、可是……這……」陳冶立即露出了遲疑的神情,「那是我們厲家的二少爺。」
黑衣保鏢冷冷地注視著他:「我們裴家的二少爺交代了,這個人必須處理乾淨,燒得連渣都不剩。」
「裴家二少爺」這幾個字甚至刻意咬得重了些。
陳冶跟身後帶來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但礙於那黑洞洞的槍口,最終幾個人還是只帶走了陳師妍。
厲家的每一個人在臨走前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還在不斷燃燒著的輪椅。
模糊的面容、身形、打扮……無疑是他們認識的二少爺溫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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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的厲家便亂成了一鍋粥。
厲榭和宋琦芬被裴家的人直接丟了回來,此時厲家的客廳亂七八糟的,滿頭大汗的醫生一邊躲閃著厲榭丟來的物件,一邊小心翼翼地查看著他慘不忍睹的雙腿;厲淮禮則在一旁大發雷霆。
「人為什麼沒帶回來!」他一盞茶狠狠擲在地上,聲音狠厲,「不管是死是活,哪怕那屍體燒成炭,你們都得把人帶回來!」
陳冶站在那群人跟前,哭喪著臉,被厲淮禮一個茶杯丟在腳邊,嚇得當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我們不是不帶,是沒辦法啊!」他縮著脖子滿臉無奈,滿臉惶恐不安,額頭全是冷汗,「裴家的人就站在那裡,還帶著槍,我們根本搶不過。」
身後幾個人連忙點頭附和。
厲淮禮深呼吸了一口氣。
「確定那人是溫衍嗎?」他陰惻惻的視線在陳冶臉上一掠而過,又看向了陳冶身後某個長相普通的男人。
陳冶等人立即瘋狂點頭,那名被厲淮禮盯著的男人也朝他肯定地點了點腦袋。
疑慮被暫時按下,厲淮禮煩躁地在原地來回踱步了好一會。
一旁的厲榭在此時又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怒吼。
厲淮禮被這聲鬼叫嚇了一跳,本就陰沉的臉色又臭了幾分。
他快步走到厲榭身旁,視線惡狠狠地瞪著他那雙被砸得扭曲變形、完全瞧不出原來形狀的雙腿。
都不需要醫生給他結果,誰來瞧上一眼,都知道這雙腿沒救了。
厲淮禮心頭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瞬間就炸了。
「為什麼要去!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他惡狠狠瞪著厲榭,手指向厲榭,怒吼聲在客廳清晰地迴響著,「下毒就下毒,為什麼要親自過去殺他!結果把自己搞成這鬼樣子?!」
他恨聲罵著,視線又轉到厲榭身旁的宋琦芬身上,氣得胸膛不斷起伏:「你明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什麼破德行,為什麼不阻止他?!還要縱容他跟著他一起去?!溫衍死了對你來說就那麼好是吧?!現在這個結果你滿意了是嗎?!」
原本就因為厲榭的慘狀而滿心焦慮的宋琦芬當即便站起來。
她怒視著厲淮禮:「那不是我們殺的!誰知道那個下賤的奴隸是裴家的少爺?!如果不是他這層身份,這事不就成了嗎?!你別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明明知道小榭要殺溫衍,你不也暗中推波助瀾了?!你現在又在這裝什麼?」
厲淮禮氣得在原地轉了幾圈,聞言又是一個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我沒想讓他死!他死了!小溪回來了我怎麼跟她交代!」厲淮禮幾乎是氣紅了眼,「是不是你們殺的重要嗎?!重要的是現在外面哪哪都在傳,說厲榭殺了溫衍!唯一的目擊者陳師妍已經瘋了,滿嘴都是你們殺了他!誰信你們沒動手?!這消息遲早要傳到小溪耳朵里!」
宋琦芬愣住。
她倒是真沒想到,親生的兒子都成了這副模樣了,厲淮禮現在腦子裡最在意的還是那個女人。
她踉蹌著退了幾步,從喉間「咯咯咯」地笑著,從一旁抱起一個花瓶就朝厲淮禮砸去。
厲淮禮正背對著她煩躁地踱步,猝不及防之下後背被砸了個正著,他猛地轉身,五官幾乎被怒火燒得扭曲變形,幾步上前一巴掌就扇在宋琦芬臉上。
宋琦芬直接被扇暈了過去。
他朝著一旁等候著的黑衣保鏢用力擺手:「帶走帶走!把這兩人關到房間裡去,找人看著他們!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再讓他們亂走動!不然我擰了你們的腦袋!」
一連串的「是」後,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地上還在不斷慘叫的厲榭和昏迷的宋琦芬帶走了。
在之後大半個月裡,厲家沒能從這亂糟糟的局面里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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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家大少爺殺了厲二少爺。
這個消息幾乎隔天就在各大豪門家族裡傳遍了,到後頭越傳越瘋,漸漸演變成了「厲家大少爺弒弟,弟弟臨死前反撲,砍斷了厲家大少爺雙腿」。
裴家在裡頭完全隱了身。
知情的人閉嘴不提,不知情的人一味地散播著」厲家內亂「的信息。
溫衍出事所在的那一整層公寓都被封鎖起來,走廊處每天都站著不知來自哪個家族的黑衣人,將每個試圖來查探的人趕了出去。
偶爾有幾個聲音提及到總跟在溫衍身邊的奴隸「阿燼」,都很快便被更多的流言蜚語壓了下去。
到最後,這事在明面上就變成了厲家內部兄弟相爭的慘案。
這種事在豪門爭權里也是司空見慣的事,討論的熱度持續了大半個月便漸漸平息了。
一個月後,一抹熟悉的修長身影出現在了公寓門口。
守在門口的裴家保鏢見到裴燼出現,紛紛頷首示意,隨即恭恭敬敬地側身讓開了道,識趣地走遠了些。
公寓大門在那天便被厲榭損壞,始終呈現出半掩著的狀態。
裴燼推開門後,站在門外停了許久才緩慢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的血跡早早就被處理乾淨,公寓裡空蕩蕩的,一如出事前乾淨敞亮,仿佛那一天的種種意外只是一場幻覺。
又仿佛遇見溫衍的一切都是場曇花一現的夢境。
裴燼闔上門,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玄關處的柜子上。
熟悉的項圈和那條長鎖鏈依舊安安靜靜地擱在原地,裴燼隨手取走,攥在手心裡,邁開幾步走到了那張熟悉的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揉著太陽穴沉沉地嘆了口氣。
從事情發生地那一刻,他便猜到了溫衍想要做什麼。
但是……
他猜到了計劃的開始、過程、結尾,卻還是忽略了結局的其中一環——他再也聯繫不上溫衍了。
他特意派人來這裡取走的手機,每天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打過去,都只聽到了一陣忙音,甚至一星期過後,那陣忙音便被「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這冷冰冰的機械音取代。
就連陸邑白、鄭曉慳、陳老、林琛等所有他能想到的能聯繫上的人,也通通失去了聯繫。
唯獨剩了個跟江妄南在一起的阮越。
但阮越似乎也被林琛等人捨棄了,多番嘗試都沒能聯繫上人。
除了那個烏煙瘴氣的厲家外,溫衍存在的痕跡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裴燼疲倦地揉著太陽穴。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公寓安靜得令人心煩氣躁。
沒有了輪椅碾過地板時沉悶的聲響,沒有溫衍坐在沙發上撥弄平板的聲響,更沒有了那一聲聲總是裹挾著淺淡笑意的聲音。
「溫衍……」
他捂著眼睛,指腹摩挲著項圈,仿佛自言自語般嘟囔出聲,聲音啞得厲害,在分外寂靜的公寓裡清晰地響起,又輕飄飄地飄散在空中。
再沒人回應他。
怔了好一會,裴燼又從衣兜里摸出了手機,點開了那置頂的信息框。
——少爺,還好嗎?
——您現在在哪裡?
——為什麼我聯繫不上您了?
——您沒事的話,告訴我一聲
——溫衍
——你不要我了嗎?
滿屏都是他發過去的消息,卻都像石沉大海般,沒有一條收到對面的回覆。
裴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將手機重新塞回到大衣口袋裡,起身走向臥室。
房間裡的陳設一如既往的熟悉,摺疊整齊的大床上已經看不出出事前一晚兩人徹夜瘋狂的痕跡,裴燼徑直走向衣櫃,滿眼複雜地盯著衣櫃裡滿滿當當的衣服。
有他的,也有溫衍的,但很多時候他著急出門,都會「不小心」拿了溫衍的衣服穿上,溫衍對此從來沒發表過任何意見。
裴燼俯下身去,取出了衣櫃深處藏著的一個黑色盒子。
裡頭是那塊熟悉的編碼牌,以及他手腕上那個控制手鐲的控制器——溫衍在出事前幾天晚上交給了他,讓他自己保管著。
他體內的控制晶片已經在裴家被取出,那個手鐲卻依舊靜靜地圈著他的手腕,上面亮眼的「衍」字吊墜在空中不斷晃蕩著,提醒著溫衍曾經出現在他生活里的記憶。
裴燼將項圈連帶著鎖鏈一起裝進那個黑色盒子裡,又在臥室里待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太陽落下,夜幕沉沉時,他才從怔愣中緩過神來,慢悠悠推開浴室門邁了進去。
淅瀝淅瀝的水聲過後,裴燼簡單地穿著浴袍走了出來。
無視放在床頭嗡嗡震動的另一隻手機,裴燼仰倒在床上。
他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一直到窗外的天空又泛起微亮。
關閉的臥室門傳來幾聲刻意放輕的敲門聲。
「二少爺。」一聲粗獷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在臥室外,「家主讓您儘快回去一趟。」
裴燼這才從床上撐起身來。
他沒有應聲,又在臥室里繞了幾圈,便揣著那個黑色盒子便走出公寓。
將公寓門緩慢闔上時,裴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緊澀又沉重的抽疼了一下。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離開。
外頭的天幕灰濛濛的,卻比不上裴燼情緒的陰沉。
溫衍。
不管要花上多長時間,我都會重新找到你。
你休想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