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像一幅幅沉默的剪影。
夜幕小隊眾人圍坐在一起，姿態各異。
安卿魚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不覺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嗎？」
他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在安靜的客廳里激起無聲的漣漪。
胖胖的手指在靠枕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安卿魚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後才落下來的：
「就像有一隻手，在推著事情的發生。似乎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別人提前安排好的。」
沒有人接話。
胖胖難得沒有插嘴，
曹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沈青竹靠在沙發扶手上，雙臂環胸，那雙紫眸里的光，沉了幾分。
王面坐在他旁邊，姿勢隨意得很。
他靠在沙發里，一條腿翹著，手裡還捏著半塊從茶几上順來的餅乾，咬了一口，那姿態，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出與他無關的戲。
安卿魚說的話，他聽見了。
但他不太在意。
畢竟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每一件事都離譜得要命，可每一件事都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他已經懶得去想「為什麼」了。
想不起來的事，就不想了。搞不清楚的事，就不搞了。
餅乾有點干，他端起面前沈青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七夜坐在單人沙發里，雙手交疊擱在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吊燈上。
「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眾人臉上。
「難道沒有懷疑過縱天驕嗎？」
沈青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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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不是因為他覺得林七夜說得對，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證據去反駁。
那個不告而別、消失了好幾年、又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他以為自己了解、卻發現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沈青竹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帶著一種安撫。
他收回視線，「你們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為什麼當初撿到王面的，偏偏是縱天驕和宋臨沂？」
「那麼大一片荒地，那麼偏的地方，王面從海里漂上來，誰都沒遇見，偏偏遇見了他們。」
林七夜豎起第二根手指。
「為什麼一隊失蹤的消息，偏偏發生在我們剛從孤兒院回來的這個節骨眼上？」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壓進水裡。
「時間點卡得剛剛好。剛好在我們都聚在一起的時候，剛好在縱天驕和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
沒有人說話。
林七夜豎起第三根手指。
「我進房間救他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那個扮演者，停手了。離開了。」
「他不是打不過我。他是有能力繼續的。可他選擇了停手，選擇了離開。」
「我不信他沒有那個實力。」
林七夜放下手指，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沈青竹臉上。
那目光里有猶豫，
「還有——」
「為什麼縱天驕會有囈語的劍刃？」
沈青竹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而安卿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鏡片後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這些疑點，他當然也想過。
從縱天驕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觀察，在把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咀嚼。
王面被撿到的時間和地點太巧了。
一隊失蹤的消息來得太及時了。
那個扮演者停手的時間點太微妙了。
還有那把劍刃。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像是巧合。
可他又覺得，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局，那布局的人未免也太高明了。
高到每一個疑點都卡得剛剛好——剛好能讓人察覺，又剛好沒辦法下定論。
高到如果他真的是在自導自演，那讓林七夜發現這些疑點，是不是也在計劃之內？
安卿魚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王面嚼餅乾的動作終於停了。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乾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頭。
剛才那副「與我無關」的懶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帶著幾分困惑的嚴肅。
「你們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從林七夜臉上移到安卿魚臉上，又從安卿魚臉上移回林七夜臉上。
「在懷疑縱天驕也是古神教會的人？」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覺得這些都是他在自導自演？他在做局？」
王面靠進椅背里，雙臂環胸，和沈青竹的姿態如出一轍。
「我不信。」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猶豫，沒有斟酌。
林七夜看著他，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和他才認識不到一年。」
「一年夠了。」
王面接得很快，快到林七夜的話音還沒落下，他的聲音就已經響了。
「一個人怎樣，住一年就知道了。」
林七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反駁。
他也不想懷疑縱天驕。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就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嘴上沒把門，可骨子裡有一種讓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可他不能只憑感覺。
他是夜幕小隊的隊長。
他有責任保護他的隊友，保護守夜人，保護那些他應該保護的東西。
感覺可以是錯的，可責任不能。
沈青竹坐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因為他也想起了那些疑點。
想起縱天驕不告而別後杳無音信的那些年。
想起重逢後縱天驕每一次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繞開的那些瞬間。
他想起縱天驕說「不重要」時的表情——嘴角彎著，眼睛裡的光卻暗了一瞬。
他想起縱天驕說「會長命百歲」時的語氣——底氣十足，可底下的東西，沉得讓人不敢細想。
他想起那些他以為是自己多心了的東西，此刻全湧上來，堵在喉嚨里。
他抬起頭，看了林七夜一眼。
林七夜也在看他。
王面:……？？？你們在深情對視什麼⊙∀⊙？
曹淵靠在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也開口了。
「額……」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猶豫。
「雖然不知道那麼多巧合……」
「但如果說是縱天驕有囈語的劍刃這點……」
「為什麼不能猜測他以前也當過囈語手下，囈語送的呢？畢竟拽哥不就是這樣的嗎？」
客廳里安靜了。
胖胖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迦藍的眼睛瞪得溜圓。
安卿魚的嘴角那個弧度，分明是「有意思」的意思。
林七夜看著曹淵，表情一言難盡。
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發現——
這猜測，荒唐歸荒唐，可它偏偏……合理。
最後眾人也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
夜，很深了。
——
林七夜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床尾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又翻了個身，盯著那道銀線。
腦子裡很亂。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林七夜睜開眼，看著那扇門。
這個點了，誰會來敲他的門？
他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門邊，拉開門。
走廊里的壁燈光線昏黃，落在門外那個人身上。
縱天驕站在那裡:「哈嘍，晚上好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衛衣，頭髮散著，垂到肩膀，幾縷碎發被走廊里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林七夜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林七夜。」
「明兒你有空不？」
林七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想到縱天驕會問這個。
「怎麼了？」
縱天嘆了口氣，林七夜聽見那聲嘆息底下，壓著東西。
聽見縱天驕繼續說:「帶我去個地兒唄。」
林七夜眯了眯眼。
他答應。
因為縱天驕的表情太認真，
也因為他需要弄清那些疑慮。
如果縱天驕真的有問題，這是一個機會。如果他沒有問題——那也是一個機會。
「行。」
「什麼地方？」
縱天驕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像流星划過夜空一樣轉瞬即逝的光。
「九華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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