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打量著這座空城。
那些建築的形狀很怪——不是他熟悉的任何風格。有的門開在天花板上，有的窗戶倒掛著，像一座被顛倒過的世界，又像一座還沒來得及完工的、被人遺忘的夢。
他想起唐余又說的那句話。
"執念很深的人進去，不一定能出來了。"
所以這座城，和執念有關。剛才那個幻境，也和執念有關。
沈青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屠過那些他曾經叫過"家人"的——第七席，小八，第十席，那些在城堡里叫他"十四"的人。
每一張臉，他都記得。每一個倒下的瞬間，他都記得。
那些血，那些淚，那些呼喚——它們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又一層的。
原來，那就是他的執念。
沈青竹抬起頭，望著這座灰白色的、死寂的空城。
原來他一直都沒有放下。從來沒有。
不過話說回來——
沈青竹的眉頭皺了一下。
唐余又呢？
那個人不是人類天花板級別的存在嗎？按理說，以那人的實力，應該早就從幻境中出來了才對。
沈青竹沿著街道往前走，目光四下掃過。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看見了唐余又。
那人站在一座建築的陰影里，一動不動，面朝著牆壁，背對著街道。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香檳色的長髮垂在肩側，被風輕輕拂動，那件深色的長袍在灰白色的霧光里泛著暗紋。
"喂，唐余又——"沈青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你杵那兒幹嘛呢？"
唐余又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
沈青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往前走了幾步，在唐余又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唐余又，老子和你說話呢。"
沒有回應。唐余又依然沒動。
沈青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再次開口。
"唐欠欠。"
那三個字落進空氣中，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唐余又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來。
沈青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眸里，沒有焦點，沒有光，沒有他平時那種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只有一片空洞的渙散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世界的神情。
顯然他還陷在幻境裡。
不應該。憑藉唐余又的實力，早該從幻境中出來了才對。可這個人，此刻站在沈青竹面前，眼神渙散。
除非——沈青竹的眉頭擰緊了——除非他的執念，比想像的更深。
深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底在哪裡，深到那些被壓在記憶最底層的東西，比他表現出來的所有偽裝都要沉。
沈青竹正想著——
但是唐余又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那步伐踉蹌的，像喝醉了酒，沈青竹還沒來得及後退，唐余又已經整個人撲了上來。
他伸出手，雙臂緊緊環住沈青竹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沈青竹整個人僵住了。
"你——"他剛開口，一個字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因為唐余又哭了。
是那種像孩子一樣的、不管不顧的哭。
"嗚哇——"
那聲音悶在沈青竹肩窩裡，帶著顫抖，帶著這麼多天積攢的委屈。
沈青竹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能感覺到肩膀上的衣料正在迅速洇濕——那人的眼淚是滾燙的，隔著衣料滲進來，燙得他心口發緊。
唐余又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沈青竹的眉頭擰緊了。他想把這個不清醒的人從自己身上扒拉開，可他的手剛搭上唐余又的肩膀——
唐余又反而摟得更緊了。
"沈嬌嬌……"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一抽一抽的，"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
沈青竹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人——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幾縷凌亂的香檳色長髮。
沈青竹忽然覺得有點無語。
沈嬌嬌？這什麼鬼名字？
他想起唐余又之前懟他的時候確實說過"你那麼傲嬌，為什麼不叫沈嬌嬌"。當時他以為那是隨口編的綽號，用來氣他的。
可現在——沈青竹低頭看著這個哭得毫無形象的人，腦子裡緩緩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人——不會是真的喜歡一個叫"沈嬌嬌"的姑娘吧？然後那姑娘不要他了？所以他才會在幻境裡看見她，才會哭成這樣？
沈青竹覺得這個猜測離譜，但唐余又此刻的樣子，確實很像那種被拋棄後崩潰的人。
他試圖安撫他。
"唐余又，"他的聲音放輕了一點，"你先鬆開。"
唐余又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哭得更凶了。
"你大爺的！"他的聲音從沈青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控訴，"沈嬌嬌，你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青竹："……"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唐余又抬起頭，那雙淺藍色的眼眸里全是淚，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透了，整張臉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你說！你是不是——"
沈青竹深吸一口氣。
他現在確信了。幻境不僅會放大執念，還會使人降智。
這個平時說話滴水不漏、讓人想揍又找不到理由的傢伙，此刻哭得像個三歲小孩，邏輯全無，只會控訴。
沈青竹伸出手，生疏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好好好，"他順著唐余又的意思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哄孩子的耐心，"那你叫什麼？"
唐余又抽噎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一字一頓——
「沈青竹，我要和你絕交。」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青竹剛準備開口嘲諷他幼稚：「你一個堂堂人類天花板，哭得——」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卡住了。
等一下。
他剛才……叫自己什麼？
沈青竹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一把抓住唐余又的肩膀，把他從自己身上拉開一點距離，盯著他那雙渙散的眼睛。
「你剛才叫我什麼？」
唐余又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卻沒有任何反抗。他只是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眸里依舊是那種空洞的、沒有焦點的光。
「沈青竹。」唐余又又說了一遍。
沈青竹的眉頭擰緊了。
沈嬌嬌。沈青竹。
他想起方才唐余又那兩句不同的稱呼，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在這個幻境裡，這個人喜歡的姑娘，叫沈嬌嬌。可他在幻境裡，也能認出自己。
這算什麼？幻境混搭？還是……沈青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快到抓不住。
答案他有點不敢去想了，因為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