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芷冷靜道:「少年少女,一場風雪,暗生情愫,苦於彼此身份懸殊,難少相見...倒是個不錯的故事。不過...」她話頭一轉,「殿下可別小看了三皇子身邊的幕僚們。太后壽辰近在眼前,少不得想要召回大皇子與二皇子,您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漏洞百出』...你猜,他們會怎麼跟三皇子說?」
她抿唇,又道:「殿下,您的這一步,走得有些急了。」
「故事?這怎麼會只是個故事呢?」李慕靳的笑意真切了些,「御史夫人不正在給你議親嗎?」
陳沅芷沉默片刻,點點頭,「倒也是個法子。如此,我便去見見那位三公子。」
「陳小姐,見歸見,可別忘了這個...」說著,李慕靳抬起手掌,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
禍福同擔,生死與共。
陳沅芷斜了他一眼,「我記得,不用殿下提醒。兩日後,還請殿下再來御史府一趟。」
「正門?」
「正門。一定要告知三殿下。」
「陳沅芷。」李慕靳盈盈一笑,喚了她的名字,一字一句的緩緩道了句:「有時候我當真是佩服你的膽子。」
陳沅芷面不改色,「得七殿下佩服,是我的榮幸。」
「你可知我來容易,但自此後,你我的謠言便不再是謠言。你的名節體面...可就通通沒了。」
「這叫什麼話?」陳沅芷挑起眉梢,「我得皇子青睞,如何會失了名節體面?七殿下再努力些,屆時,我將會是整個晏都最體面,最尊貴的女子。還望殿下垂憐,莫要讓我等的太久。」
四目相對,兩人的唇角都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
幽深似淵,轉瞬即逝。
「我還有一事。」陳沅芷略正神色。
她沖李慕靳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李慕靳不語,按照她的意思向前俯了俯身。
日頭西斜,一片金紅色的光暈穿過兩人頭頂,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雅室的一角。
光中,浮沉翩躚,恍若碎金,水蘭香纏上陳沅芷的臉畔,她纖長的眼睫,每一根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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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靳甚至看清了她左眼下方一顆極淡的小痣。
「去歲冬旱,今春又逢倒春寒,澤州一帶怕是收成不好。」
李慕靳看著她輕輕張合的唇瓣,微不可察的向後悄悄退了半寸。
陳沅芷沒發現,繼續說道:「鄉野之地,比不得城中潔淨,入了夏恐有濕熱之氣淤積。若再逢災年,流民聚集,恐生大亂。」
李慕靳瞳孔微縮。
疫病?
空慈大師的確跟他說過一些疫病之事。
古諺有云:大旱之後,必有瘟惶。
陳沅芷是在提醒他這個?
須臾間,李慕靳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穩穩噹噹的又坐了回去。
「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就算真有了大亂,輪得上我說話嗎?」
「自然輪得上。按照慣例,若是遇上大災,聖上必定召集重臣,還有所有年滿十五歲的皇子,事關國本,是責任,也是各位在朝野眾目睽睽之下的較量。」
李慕靳側目而來,「你不是讓我示弱藏鋒嗎?這會兒又要讓我冒尖表現了?」
「當然不是冒尖表現,就算要表現,也用不著當著他們的面。殿下,您回宮也有段時日了,不知對聖上了解多少呢?」
李慕靳似乎連想都沒想,「心思深沉,難以揣度。」
「於政事上呢?」
「算是勤勉。」
陳沅芷眉心微挑。
要是盛帝知道他這個兒子對他的評價只是「算是勤勉」,也不知心中會作何感想..
「好,那麼殿下覺得,若是澤州起疫,聖上會如何應對?」
「自然是...控制疫病,防止擴散,嚴禁流民四處逃竄。」李慕靳頓了頓,接著說:「賑濟安撫,最後再論功行賞?」
陳沅芷笑了笑,「殿下所言皆是正理,想來這些舉措一件都不會少。」
李慕靳總覺得她笑得有些嘲弄不屑的意味,於是抬了抬手,讓她說下去。
「控制疫病,防止擴散,那都是需要下頭人做的,做的好壞,做到幾分,是否真的有用?可不是幾道旨意控制得了的。若是賑濟錢糧,到不了老百姓手裡呢?當地官員陽奉陰違,靠災禍中飽私囊,誰會顧及那些災民的死活?到最後再找幾個替罪羊,事情不就順利平息了嗎?」
「照你所言,但凡是災,就免不了如此。」
「我還沒說完呢。」陳沅芷又沖李慕靳招招手。
李慕靳蹙了一下眉,不肯挪身,「就這麼說,外面有人守著,沒人聽得到。」
「你過來,沒瞧見戲停了嗎?」
李慕靳面色一滯,這才發覺戲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唱到了尾聲,鼓樂停止,只剩一點歇戲時樓下人閒聊的聲音。
他眯了眯眼,只好再次傾身,雖靠近,卻還是保持了一點距離。
哪知陳沅芷竟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認真嚴肅的盯著他,「皇子們又會如何應對?趁機彰顯能力,收攏人心?還是會按兵不動,坐看其他兄弟犯錯?甚至暗中推動,以此削弱其他人的勢力?聖上...又會如何平衡呢?」
她一字一句的對李慕靳說:「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局面。政令不通,黨爭傾軋,兄弟鬩牆...殿下,你明白這其中的規則了嗎?若聖上當眾點你,非要你說出些什麼呢?你又該如何應對?」
掌心的溫度順著薄薄的衣料而來,那雙杏仁一般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直看得李慕靳心口收緊。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樣的場面,李慕靳雖未經歷過,但是想想也知道。
眾目睽睽,避無可避。說具體了,被批紙上談兵。說的與前者重複,便是拾人牙慧。說空泛了,那是敷衍,顯得毫無見識。說激進些,可就是妄議朝政了。哪怕說些保守的點子,照樣會是無能怯懦。
現在的李慕靳,說到底,就是還沒有站在人前去回答皇帝問題的資格。
「你呢?」他看向她,第一次語氣低沉:「若你是我,會如何回答?」
陳沅芷嘴角一勾,眼底閃起一抹微光,「不答。」
「不答?!」
「既然找不出不敗之言,不如不答。」陳沅芷拽起李慕靳的手,將他的掌心翻了過來,而後用手指在他的手心裡寫下了兩個字。
李慕靳一滯,抬頭,「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