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廢料堆之間的通道中央,背對著褚祁昭。
身量很高,肩寬腿長,穿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後頸。
頭髮是很深的褐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幾乎看不出真實顏色。
褚祁昭停下來的時候,那個人沒有回頭。
但褚祁昭知道他已經知道自己來了。
這種直覺是在黑街里摸爬滾打出來的。
有些人的氣息天生就帶著壓迫感,不需要對視,不需要動作,僅僅是站在那裡,空氣就會變得不一樣。
褚祁昭把運輸箱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把摺疊刀,而且,他有點陰,刀刃上塗了一層從廢棄堆里淘來的不知名液體,對付alpha夠用了。
「借過。」
那人直愣愣地站著,不讓開也不回頭正眼看人。
褚祁昭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還沒邁出去,那個人轉過身來了。
褚祁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對方的眼睛。
很淺的灰色。
五官深刻但並不張揚,顴骨的線條利落,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整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是那種走在人群里不會多看一眼,但如果多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的長相。
褚祁昭的第二眼落在了對方的領口,風衣領子豎起來的時候遮住了後頸,但轉過身之後,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喉結下方的一小片皮膚。
褚祁昭收回目光,表情不變。
「擋路了。」
那人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冷冷淡淡的。
「你手裡的東西。」
「哪來的。」
褚祁昭笑了一下,「撿的。」
隨著這兩個字的落下,空氣變得沉默。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側身讓開了路。
褚祁昭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
不是信息素。
alpha之間通常不會用信息素去試探對方,那是挑釁。
但這人身上沒有任何信息素的外溢。
要麼是自我控制力極強。
要麼是……
褚祁昭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人也走了這條路,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褚祁昭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速度。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廢料堆之間的通道里,誰也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處理廠的出口,褚祁昭拐上通往居民區的主路,身後的腳步聲才停了下來。
他最後還是回了一下頭。
那人站在處理廠的鐵門下面,逆著光,灰色的風衣被風吹得微微鼓動。
他看著褚祁昭的方向,又好像沒有在看。
褚祁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把運輸箱夾得更緊了一點,口袋裡的手指從摺疊刀上移開,但沒有完全鬆開。
余今歸那個東西,神經病嘛這不是,他的「好搭子」怎麼找上他了?
一個黑一個賤,等他有權有勢了,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倆揍一頓,再扒光丟出去。
褚祁昭回到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的瞬間,先聞到的是粥的味道。
米香混著一點肉末的鹹味,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在逼仄的玄關里打了個轉,然後裹了他一身。
雲言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的膝蓋蜷起來,兩隻腳踩在沙發邊緣,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自己的小腿上,尾尖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著。
黑瞳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褚祁昭把運輸箱放在鞋柜上,換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粥熬糊了?」
「沒有。」
「那你這個表情。」褚祁昭走過去,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俯下身來看他,「好像我把你一個人扔家裡扔了三天三夜一樣。」
雲言棲抬起眼,「幾個小時而已。」
「幾個小時你就受不了了?」
雲言棲沒說話。
他的尾巴停止了拍打,尾尖微微翹起來,勾了一下褚祁昭撐在沙發上的手腕。
很輕的動作,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理所當然的熟練。
雲言棲瞥了一眼不受控的尾巴,他的精神力有些不穩定導致尾巴收不回來,但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原因,它對褚祁昭有了本能的順從反應。
褚祁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雲言棲。」
「嗯。」
「你這樣,」他把那隻手腕翻過來,讓尾巴尖落在掌心裡,「我會覺得你是在勾引我。」
雲言棲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褚祁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輕笑著,嗓音沙啞中帶著溫柔。
「你好喜歡我。」
然後直起身,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扶手上,轉身往廚房走。
「先吃飯。」
雲言棲看著他的背影,尾巴縮回來,重新搭在自己的小腿上,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麼。
褚祁昭去廚房盛了兩碗粥,還有雲言棲炒的菜,一同端到客廳的小茶几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肉末切成很小的碎丁,混在粥里每一勺都能舀到幾粒。
褚祁昭喝了兩口,忽然說:「你放的?」
「什麼?」
「肉。」
「嗯。」
「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下午。」
褚祁昭抬眼看他。
雲言棲低著頭喝粥,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淡淡的。
但褚祁昭知道他出門有多麻煩。
這個垃圾星上到處都是不懷好意的人,雲言棲雖然現在能把耳朵和尾巴遮住,可他的臉……
褚祁昭見過那些人在街上盯著雲言棲看的眼神。
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一塊肉。
「下次我去買。」褚祁昭說。
雲言棲的勺子頓了一下,「你早上出門,晚上才回來。」
「那你就等我回來再買。」
「天都黑了。」
「那就餓著。」
「……」
褚祁昭面無表情地喝著粥,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有什麼問題。
「……你是alpha。」雲言棲跟他講道理。
「嗯。」
「alpha不該讓自己omega餓著,omega也並沒有那麼脆弱。」
褚祁昭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他。
「誰跟你說的?」
「常識。」
「你的常識是我給你的。」褚祁昭說,「我現在告訴你,新的常識是。」
「你出門被別的alpha看了,比餓一頓嚴重。」
雲言棲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說:「雲壹跟著我。」
「雲壹是你的人,不是我的。」褚祁昭說,「我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