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盱的視線逐漸模糊,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溢出一聲帶著血腥氣的笑。
宿知清偏了偏頭,目光掠過褚祁昭的側臉,「你打算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褚祁昭手插回兜里,語氣懶散,「我又不是法官,該怎麼判怎麼判,你看著來。」
宿知清輕嗤一聲,從門框上直起身,朝暗處抬了抬下巴,兩名守衛上前將陳盱從地上架起來拖走。
褚祁昭始終沒再看一眼。
宿知清忽然伸手,在褚祁昭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裝什麼深沉。」宿知清語氣淡淡。
褚祁昭被他拍得往前一傾,回過神來,笑罵道:「喂,你下手輕點,我老婆都沒打過我。」
宿知清嗤笑一聲,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里,轉身往外走,「走吧,這地方待久了晦氣。」
褚祁昭跟在他後面,走過長廊,穿過數道加密門禁,地下基地里冷白色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
宿知清走在他身側,直到快走到出口,他才開口:「你記憶融合得怎麼樣?」
「一鍋粥,你可以趁亂喝了。」褚祁昭揉了揉後頸,「你說我當年留的那些證據,夠不夠把剩下的人搞死?」
「夠。」宿知清回答得乾脆,「但有人不想你繼續查。」
褚祁昭腳步微頓,「誰?」
宿知清側過臉看他,語氣里多了點複雜,「你猜不到?」
褚祁昭沉默,笑問:「風俞?」
宿知清挑了下眉,「聰明的蛋蛋。」
兩人走回到另一間房間。
宿知清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金屬盒子,扔給褚祁昭。
褚祁昭接住,「什麼?」
「陳盱手上的東西,拷出來的。」宿知清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你不在的那十年,帝國查了不止一遍,但他藏得太深了,只有懷疑,除了你給的東西外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
褚祁昭打開金屬盒,裡面是一枚小小的數據晶片,他捏在指尖看了一會兒,「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忘了嗎,陳家。」宿知清說,「世家子弟,左右不過是為家族利益犧牲,他們被培養推舉,到最後也是為更好給家族效力。」
「世家大族裡,很難避免的。」
褚祁昭沒再說什麼,這些事,宿知清遠比清楚和了解。
他也不願去深究那些複雜錯亂的關係,這也是他不願回歸楚家的原因之一。
但他父母的死,他終歸還是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宿知清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褚祁昭靠在桌沿上,雙臂環胸,「裴霄意那邊,我估計躲不了多久。」
「你還知道。」
「但我老婆不想讓我去。」
宿知清嘆了口氣,「雲言棲的情況,他的精神力不穩定,是因為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一直順著他?」
褚祁昭偏頭看向窗外,他想了一會兒,才說:「他這些年不容易,我欠他的。」
他也愛他。
宿知清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兩個人身高差不多,視線平齊。
宿知清看著他說:「褚祁昭,你不欠任何人,你活著回來,就已經是對他最大的補償。」
褚祁昭愣了一下,他笑了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安慰人了?」
「嗯哼。」宿知清摸摸下巴,故作深沉,「我只是提醒你,別把自己當罪人。」
「沒有人在怪你。」
褚祁昭笑出聲來,「行,知道了。」
他離開宿知清那裡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雲言棲站在門口,長發披散著,他的目光落在褚祁昭身上,確認人完好無損,才微微鬆了肩膀。
褚祁昭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omega抱起來,轉了個圈。
雲言棲猝不及防,手下意識搭在他肩上,「阿昭……」
褚祁昭把人抱進飛行器,門在後面自動關上,「過些天,我要去趟楚家。」
雲言棲點頭,「好,我和你一起。」
這段時間裡聯邦和帝國都不太平,大大小小的摩擦時有發生,再加上帝國公爵風俞溜到了聯邦那邊,更是火上澆油。
褚祁昭這些天也沒閒著,也趁亂摸到了聯邦那邊,把那一群膽敢密謀陰他一手的龜孫子給猛揍一頓再丟進星際監獄。
那場爆炸在聯邦那邊的參與者,幾乎都被解決完了。
僅剩的在帝國這邊的,也一直在收尾。
褚祁昭回到楚家,看到了已然暮年的楚懷燕。
當年楚家四兄妹,如今也僅剩他一人了。
楚懷遠和楚懷菱跟隨著褚祁昭一同死在了爆炸中,而褚祁昭的父親楚懷衍也早已死在聯邦的手下。
按照當今的科技發展,楚懷燕本不該在此年紀便老態龍鍾,但接連打擊和家族各大小事情的積壓下,心已死。
楚懷燕靠在扶椅上 看到褚祁昭並不感到稀奇,「你怎麼來了?」
褚祁昭走到他跟前,在他旁邊坐下,「我爸媽的墓在哪?」
楚懷燕渾濁的眼睛看向他,似是沒想到十年前這麼多次機會對方不問,現在卻突然問起這件事。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褚祁昭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之前覺得我爸媽在聯邦死於爆炸,且你們感情不好、家族分裂,並覺得他們沒有遺體,你們倒也不會給他們立碑。」
「但現在……」
他們再怎麼說,都是楚家人,是親兄妹,是血濃於水的親人,更是從小一同長大的手足。
處在雙陽星的楚懷遠不可能不去嘗試尋找遺體,而主家這邊,楚懷燕和楚懷菱也怎麼捨得不去給他們的兄弟立碑。
褚祁昭沒有親情和家人陪伴的體會和感受,更感覺不到朝夕相伴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抹去的。
所以他不懂,也不知道。
只不過在這次「死而復生」後,他倒是懂了一些。
就像他的omega不願給他立碑、不願相信他死了,但宿知清那群玩意還是怕他衣冠冢都沒有太過可憐而給他偷摸立了碑。
然後一年接一年地嘗試,同樣也一年不落地給他上香。
褚祁昭感動的同時也覺得他們腦子有問題。
特別是裴霄意,上香上得比誰都積極,居然還給他燒了一堆別墅,然後另一邊嘗試啟動裝置也比誰都積極。
褚祁昭雖然不喜歡楚家人,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怨恨,但他想去見見他的父母,這是他在眾事皆了下,唯一的遺憾了。
褚祁昭站起身,跟著楚懷燕的指向,走向了楚宅的後山,沿著一條平穩的石板路,一直到最裡面。
旁邊有著不少亭子和流水池子,褚祁昭一邊走一邊聽著楚懷燕呢喃著他們幾兄妹的兒時事跡。
他的父親最是調皮搗蛋,但腦子聰明,經常讓其他幾人替他背鍋。
楚懷菱活潑些,跟經常坑他的楚懷衍不太對付。
一直走到裡邊,褚祁昭看到了整整齊齊的四塊墓碑。
一張是他父親年輕時和母親的合照,另外兩張是楚懷遠和楚懷菱,還有一個是……
楚懷燕說:「我死後,我便待在這邊。」
「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