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兒事後也自省過,那件事本怪不得姐姐。若是璃兒當時能再勇敢些,便不會有那樣的誤會了。」
她抬起淚眼,望著沈汐嫵,
「那晚對姐姐如有冒犯,還望姐姐海涵。姐姐向來寬厚,應當能體諒璃兒的,對不對?」
夕陽從沈汐嫵身後照來,將她面容籠在一片逆光陰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那雙眼睛,清凌凌亮著,如冬日結了薄冰的湖水,底下藏著翻湧暗流。
良久。
「璃兒。」
她開口,聲音淡得像一陣風,卻讓蘇夢璃莫名脊背一涼。
「我們沈家,自認待你不薄。」
她一字一頓,很慢,慢得每個字都像一枚釘子,釘在人心上。
「你千不該,萬不該 ——」
她頓住,目光落在蘇夢璃臉上,像在看一隻徒勞掙扎的飛蛾,
「不該夥同外人,傷害我的至親家人。」
蘇夢璃猛地一僵。
淚珠還掛在臉上,神情卻徹底凝固。
「姐姐這話······ 是什麼意思?」 她問,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字面意思。」 沈汐嫵直視她雙眸,輕聲低喃,「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這句話,像是問蘇夢璃,又像是問自己。
什麼時候,那個單純無害的璃兒妹妹,竟變成了城府深沉、滿心算計的毒蛇呢?
沈汐嫵移開目光,抬步向內走去。
「姐姐!璃兒究竟哪裡做錯了,惹得您這般疏離?」
沈汐嫵走出幾步,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今日爹娘一路勞累,你便莫要進去叨擾了。」
她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
「承伯 ——」
承伯應聲而出:「小姐。」
「讓人把門前掃乾淨。」
「是,小姐。」
沈汐嫵的身影,緩緩消失在照壁之後。
蘇夢璃僵立在原地,晚風拂過,吹動她單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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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地上一灘酒漬與碎瓷,看著僕人們默默清掃,心頭那絲不安,越來越濃。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不知道 ——
另一頭,
蘇宏正在京兆府大牢之中,受著嚴刑拷打,幾乎奄奄一息。
他在雲紀茶社做假帳、貪公產、暗害老夫人之事,已然過了明路。
她也不知道 ——
蘇夢璃訥訥站在風裡,望著那扇朱漆大門,忽然覺得 ——
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轟然坍塌。
——
晚膳時,沈汐嫵特意挨著沈雨霏坐下,一會兒給她布菜,一會兒替她添湯,殷勤得像個貼身小丫鬟。
沈雨霏面色淡淡,卻也沒有推開她,只是依舊沒給什麼好臉色。
不多時,進忠、進安處置完茶社諸事,躬身入內稟報。
沈父沈母聽聞蘇宏貪墨公產、暗害老夫人一事,驚得雙雙擱下筷子,神色凝重。
唯有老夫人神色泰然,連聲誇讚沈汐嫵處置得妥當周全,有沈家女兒的風骨與魄力。
席間散後,沈母悄悄將沈汐嫵拉到僻靜處,眼底藏著疑惑。
「嫵兒,不過數日未見,娘總覺得你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沈汐嫵淺淺一笑:
「那娘說說,女兒是哪裡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 沈母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聲音輕軟,「就是莫名地,讓娘覺得心疼。」
沈汐嫵喉間一哽,心口像是被鈍器狠狠碾過,酸澀翻湧,卻仍強撐著一抹淺淡笑意:
「娘,其實女兒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什麼夢,竟叫我的嫵兒一夕之間變了這般模樣?」
她垂眸,睫羽輕顫,聲音輕得像風,卻沉得如墜寒淵:
「夢裡,高牆傾塌,門庭血染,至親一個個離我而去,黃泉陌路,生死兩隔。女兒在夢裡,走了一遭無間地獄,親歷了一場滿門傾覆。」
她輕輕回握住母親微涼的手:
「正因在夢裡死過一次,才知道眼前這尋常燈火、骨肉團圓,有多難得,有多珍貴。」
沈母心頭一酸,二話不說,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傻孩子,一個夢而已,不怕不怕,爹娘都在呢。」
沈汐嫵埋在母親肩頭,閉上眼,心中只剩一句無聲泣血:
娘,你可知,那從不是夢。
不遠處,沈父與沈胤立在廊柱旁,望著相擁的母女倆,相視一眼,神色皆凝重。
沈胤先開口:
「爹,此次回京,您可聽聞郾城匪亂一事?」
「嗯。」 沈父微微頷首,「匪亂愈演愈烈,連破三縣,地方官彈壓不住,再拖下去,必成大患,危及京畿。」
「郾城地處黃河九曲中段,扼南北咽喉,據水陸要衝,舟車輻輳,商賈雲集。雖是富庶之地,卻素來兵備空虛,亂軍又裹挾饑民,聲勢極易壯大,的確棘手。」
「為父若所料不錯,陛下很快便會從兵部選調將才,赴郾城平亂。」
「兵部?」
沈胤眉梢微挑,「洪尚書素來與翎王親近,這般重任,莫非又要落在翎王身上?」
沈父輕撫鬍鬚,語氣沉緩:
「陛下信兵部調度之才,卻更信忠勇可靠、能鎮住地方、又不擁兵自重之人。如今朝局微妙,各方勢力暗潮湧動,這平亂的刀柄,陛下不能輕易假手於人。」
話中深意,已然分明。
沈胤頷首,「只是不知,陛下心中,更重『速平』,還是『安定』?」
「亂,要平;民心,更要安。既要雷霆手段,又要仁心安撫。能者易得,穩者難求。」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然篤定 ——
郾城之亂,非翎王夏侯淵不可。
入夜,沈汐嫵洗漱完畢,抱著一隻精緻木盒,悄悄推開了沈雨霏的房門。
沈雨霏正要熄燈,見她鬼鬼祟祟進來,眉頭一蹙:
「你做什麼?」
「來給阿姐認錯。」沈汐嫵笑得乖巧,眼底滿是討好。
沈雨霏別過臉,語氣冷淡:
「你有什麼錯?」
「自然錯在惹阿姐生氣,寒了阿姐的心。」
「你有你的璃兒妹妹就夠了,還用在乎我這個阿姐?」
「自然在乎。」
沈汐嫵軟聲細語,一句句細數過往,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阿姐更疼我、護我了。幼時我被人欺負,是阿姐挺身而出,替我撐腰;我頑皮不肯讀書,被爹責罰抄書,是阿姐陪我一起抄到天明;就連我生病難受,也是阿姐夜裡悄悄溜來,給我講故事,守著我、哄我入睡 ——」
「好了,別說了,肉麻得很。」
沈雨霏耳尖微微發燙,嘴上依舊不饒人。
沈汐嫵笑著將木盒推到她面前:
「阿姐打開看看。」
「這是什麼?」
沈雨霏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不情不願地擰開暗扣。
盒蓋掀開的一瞬,她驟然怔住。
「這紙鳶······ 哪裡來的?」
「我親手做的。」
沈汐嫵眼底盛滿誠懇,
「雖然畫得沒有阿姐的精巧,可每一筆、每一線,都是我親手做的。阿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沈雨霏訝異抬眸:
「你做的?你從前最嫌這些手工麻煩,半點兒不肯沾手,怎麼忽然轉性了?」
沈汐嫵輕輕一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當然不能說,這紙鳶,是翎王夏侯淵手把手教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