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默默把褲腿往下拉了拉。
夜昭的視線仍停在她右腳上。
那道勒痕藏住了，可她剛才拖著材料走回來時，右腳落地的輕重騙不了人。夜昭看了片刻，邁步朝她走來。
方從靈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沒事。」
夜昭停在她面前，低頭看向她的腳踝。
方從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努力站得更直：「真的，蟲子就是纏了一下，皮都沒破。」
夜昭沒有說話。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只能看清她的口型。等她說完，他的視線轉向旁邊那一大卷鋼絲蟲屍體。
方從靈莫名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不贊同。
她趕緊補了一句：「它們先動的手。」
夜昭仍舊看著她。
「而且很值錢。」方從靈壓低聲音，「一米能賣兩百星幣，母體五百。換成你，你也不能站著挨打吧？」
夜昭讀懂了大半。
他伸出手。
方從靈下意識抱緊裝著竹筍的樣本袋：「這個不行。」
那隻手停在半空。
方從靈反應過來，他要的不是竹筍，而是她背上的材料袋。她耳根一熱，趕緊把裝著鋼絲蟲的袋子遞過去。
「這個可以。」
夜昭單手接過幾十斤的材料，轉身走向樣本箱。
方從靈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腳。疼還是疼，但少拖一袋東西，走路確實輕鬆多了。
韓姐將七根竹筍編號封存，回頭看見這一幕，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你什麼時候使喚得動他了？」
「不是我使喚。」方從靈小聲辯解，「他自己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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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方從靈覺得這個「哦」里全是東西，索性低頭整理工具，不再解釋。
竹林深處很快傳來集合信號。
霍岩帶領的探查組已經找到能量波動的大致區域，需要後勤組攜帶記錄設備跟進。臨時匯合點被迅速收起，C組留下兩人看守樣本，其人沿標記路線進入竹林。
越往裡走，鐵骨竹越密。
高大的金屬竹身擠壓著光線，地面盤結的根系像一張黑色鐵網。探測儀上的數值不斷上升，每隔十幾秒，屏幕便閃過一圈干擾波紋。
方從靈的右腳有傷，落在隊尾。
夜昭這一次沒走在她前方，而是跟在她身後三步。她慢，他便慢；遇到凸起的竹根，他會先用刀鞘點一下地面。
方從靈走了幾次才明白，那是在提醒她看路。
她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熱意，腳踝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前面停下！」
霍岩的命令從通訊器中傳來。
隊伍在一片空地邊緣收攏。這裡沒有高大的鐵骨竹，地面覆蓋著厚厚落葉，中央卻微微向下凹陷，像有什麼東西曾從高處砸落。
兩名A組戰鬥員分立兩側，槍口朝外。
霍岩半蹲在空地中央，用掃描杆撥開落葉。
一抹暗銀色露了出來。
研究員立刻上前清理泥土。隨著周圍的枯葉被掃開，一塊半米多長的金屬殘片逐漸顯現。
殘片大半埋在地下，邊緣斷裂得極不規則。表面既沒有鏽蝕，也看不出常見合金的氧化痕跡，只有一排排深淺不一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文字，又像某種複雜的能量迴路。每當探測儀的波動抵達峰值，符文內部便會浮起極淡的藍光。
「不是聯盟制式合金。」研究員快速比對資料庫，「成分無法解析，年代也測不出來。」
霍岩環顧四周：「技術組全程錄像。先做非接觸掃描，不要移動殘片。A組擴大警戒範圍，任何人不得越過標記線。」
幾台懸浮攝錄儀升到半空。
方從靈站在人群後方，好奇地看向那塊殘片。
系統界面沒有出現熟悉的食材標註。
這很正常。
除非系統瘋了，否則也不會讓她啃一塊金屬。
她正準備移開視線，一行比平時更細的小字從殘片上方浮現。
【檢測到未知古文明合金。】
【與宿主體內暗質冰毒共振率：17%。】
【接近可能加速毒素活躍。】
方從靈背後一涼。
她當即往後退了三步。
動作太過利落，站在旁邊的林朔側頭看她：「怎麼了？」
「腿疼。」方從靈隨口找了個理由，「站遠點舒服。」
林朔看了一眼她的腳，倒也沒懷疑。
夜昭卻轉過頭來。
方從靈避開他的目光，繼續觀察那塊殘片。她與殘片的直線距離已經超過十五米，系統警告仍未消失，只是共振率從17%降到了6%。
這東西和她體內的暗質冰毒有關。
更準確地說，是暗質冰毒認識它。
方從靈心裡發沉。她對自己的過去毫無印象，系統也始終不肯解釋冰毒來源。如今好不容易發現一條線索，她卻連靠近都可能毒發。
霍岩正在和技術員討論如何切取殘片周圍的土壤樣本，眾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文上。
方從靈本來已經決定離遠一點。
一團柔和金光卻在殘片旁閃了閃。
她定睛看去。
合金殘片半埋的邊緣，生長著一圈巴掌高的蘑菇。菌蓋薄而圓潤，表面流動著淡金色光澤，被藍色符文映照得格外醒目。
系統標註隨之彈出。
【金輝菌。】
【品質：極品。】
【狀態：可食用。】
【特點：富含高純度能量，鮮味濃度為普通菌類的四十七倍，干制後每克價值五百星幣。】
【打卡條件：採集五朵。】
方從靈盯著「五百星幣」四個字，呼吸都輕了。
那一圈少說有六七朵。每朵曬乾以後就算只剩十克，也值五千星幣。
六朵就是三萬。
她欠的是十億，可三萬也是錢。債海無邊，能舀一勺是一勺。
方從靈又看了一眼系統警告。
【當前共振率：6%。】
往前走會升高。
不去，金輝菌很可能在取樣時被研究員一併封存。進了公共樣本庫，她別說吃，連菌蓋都摸不到。
要錢還是要命？
這個問題只在她腦中停留了兩秒。
命暫時還能撐，菌子錯過就沒了。
方從靈悄悄打開工具包，把六隻密封採集袋疊在一起，又將古舊鐮刀握進手裡。
霍岩背對著她：「攝錄儀靠近三十厘米，記錄符文能量流向。」
三台攝錄儀同時下沉。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移了過去。
就是現在。
方從靈彎腰竄出警戒線，借兩株鐵骨竹遮擋身形。十幾米距離被她幾步跨過，接近殘片時，她心口傳來針扎般的寒意。
系統警告迅速變紅。
【共振率：11%。】
她沒停。
古舊鐮刀貼著菌柄根部划過，左手順勢一抄，三朵金輝菌落入採集袋。
【採集進度：3/5。】
第五朵到手，打卡成功的提示亮起。她看見旁邊還有一朵品相最大的，菌蓋足有碗口寬。
來都來了。
她手腕一轉，把第六朵也薅進袋中。
整個過程不超過八秒。
等外圍警戒員察覺落葉響動，方從靈已經貼著地面退回竹影。她將六隻袋子塞進工裝內側的暗袋，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位。
林朔狐疑地看她：「你剛去哪了？」
「活動腳踝。」
「活動腳踝需要蹲著跑？」
「這樣受力小。」
林朔被她說得一愣，竟覺得有點道理。
方從靈沒再理他。她背靠鐵骨竹，抬手壓住胸口，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穩。
寒意並未隨著遠離立刻消退。
剛才靠近殘片的十幾秒里，像有一根冰針刺進心臟，順著血管扎向四肢。如今那根冰針仍留在體內，刺骨的涼意一陣陣往外擴散。
她額頭沁出冷汗。
系統界面上，暗質冰毒的活躍度正從3%緩慢跳到7%。
那塊古文明殘片，果然在與她體內的冰毒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