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號駛入公海後,整艘船像被點亮了。
三層宴會廳的穹頂垂下巨大的水晶燈,管弦樂團奏著施特勞斯,穿燕尾服的侍者端著銀盤在人群里穿行。
香檳、魚子醬、白松露的香氣混在暖風裡,像把歐洲的舊夢都搬到海面上來了。
舞池裡,一對對男女貼得恰到好處,裙擺旋開又落下,像被風吹動的花瓣。
賭場設在二層。
輪盤前的圍觀者最多,小球在轉盤上跳幾下,落定後有人低笑,有人聳肩。
二十一點牌桌旁坐了幾個不說話的豪客,每一次要牌都像在談判。
基安蒂就在這層。
她穿著一條紅色短禮服,腰側開了道細口,露出半截青色紋身。
她靠在輪盤旁,手裡夾著一根細煙,卻一口沒抽,只眯著眼看球轉。
旁邊有個禿頂男人老想跟她搭話,她愛搭不理,偶爾笑一下,像是在逗狗。
科恩坐在二十一點桌邊,西裝筆挺,表情木得像尊蠟像。
他牌打得極穩,該加就加,該停就停,桌上一小堆籌碼,贏得不多不少,剛好不顯眼。
兩人中間隔著幾米,像互不認識,可每次荷官換新牌,基安蒂都會用餘光掃一下科恩的方向,像在確認他還活著。
伏特加在船尾一層的雪茄室。
那地方燈光很暗,綠皮沙發圍成幾圈,空氣里全是古巴菸葉的味道。
他和幾個東歐來的商人聊著航運與關稅,話題從鹿特丹港的停泊費一路扯到裏海邊的走私路線。
伏特加吸一口雪茄,慢慢吐出來,像條泡在溫水裡的鱷魚。
那幾人偶爾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說幾句,他聽完點點頭,不置可否。
桌邊還坐著一個比利時來的鑽石商,正用手機翻著幾張照片,像在給誰驗貨。
伏特加餘光一瞥,又若無其事地去看窗外的海。
都是生意。
船上的人,沒有誰真是來度假的。
貝爾摩德已經走了三層。
酒廊、畫廊、棋牌室、露天酒吧,她像一陣帶著香氣的風,所到之處總有人回頭。
她笑著和這個碰杯,和那個寒暄,連一個奧地利老伯爵都拉著她的手背行了個吻手禮。
她應付得滴水不漏,可目光總往暗處飄。
那兩個孩子!
她得找到他們。
威士忌的船,連她都沒資格調看監控。
這艘船上,除了明面上的侍者和保安,暗地裡不知埋了多少雙組織的眼睛。
每多耽擱一分鐘,她就覺得那孩子離危險更近一步。
基安蒂就是在這時注意到貝爾摩德的。
她正從舞池邊經過,看見那女人站在畫展入口處,笑著和一個男人說話,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細鏈。
基安蒂覺得那種動作非常熟悉。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敵人!
反正基安蒂就非常了解貝爾摩德那個討厭的老女人!
那是貝爾摩德在壓情緒。
她啜了口酒,把煙丟進香檳桶里,朝科恩使了個眼色。
科恩從牌桌上下來,跟在她身後。
兩人像一對來消遣的年輕男女,不緊不慢地跟在貝爾摩德後面,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
「她不對勁。」
基安蒂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說。
科恩「嗯」了一聲。
兩人跟著貝爾摩德穿過玻璃長廊,看她停在中層客艙區外圍,像在辨認某條路。
基安蒂皺了皺眉。
貝爾摩德從不會在任務里露出這種猶豫。
除非這船上有什麼讓她分了心。
她正想再跟近一點,貝爾摩德忽然回頭,像感應到了什麼。
基安蒂一把勾住科恩的胳膊,把臉往他肩頭一埋,像對撒嬌的情侶。
科恩僵了一下,到底是沒有推開懷裡的人。
貝爾摩德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去,像沒認出,又像懶得理。
她轉身朝另一側樓梯去了。
基安蒂抬起頭,眼神更亮,像嗅到血腥味的魚。
「有得玩了。」她低聲說。
科恩沒說話,只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兩人繼續跟了上去。
船上越來越熱鬧,高層之間時不時有人握手、遞名片、碰酒。
有些話只說半句,交易就已經談成。
海面之下,暗流涌動。
基安蒂和科恩跟著貝爾摩德上了旋轉樓梯。
那女人走得不快,裙擺輕輕掃過台階,像在散步。
可基安蒂注意到,她每上一層都會在轉角停一瞬,側耳聽聽四周,再繼續往上。
這不是貝爾摩德平時的做派。
她小心得有些反常。
「她好像在找什麼。」
基安蒂壓著嗓子說,整個人幾乎掛在科恩臂彎里,眼尾卻鋒利地掃著前方。
科恩沒看她,只低低應了聲。
他們跟著到了中層甲板的觀景區。
這裡人少些,幾個賓客靠在欄杆邊拍照,海風把女人的絲巾吹得老高。
貝爾摩德站在一處燈影交界的地方,手搭在圍欄上,好像在眺望大海。
可基安蒂看出她身體的重量沒放在欄杆上。
她在注意右側那條通往客艙的小走廊。
兩人沒再靠近。
基安蒂從手包里摸出手機,假意自拍,鏡頭卻往貝爾摩德的方向偏。
她剛按下快門,屏幕里忽然闖進兩個身影。
一個年輕女人牽著個戴眼鏡的小男孩從甜品台那邊走過來。
男孩仰頭說了句什麼,女人笑起來,彎下腰幫他把衣領拉好。
基安蒂手一頓。
她認得那孩子!江戶川柯南!
組織情報里出現過不止一次。
她心裡「咯噔」一下,還沒等開口,科恩也看見了。
他身體明顯繃了一下。
「原來她在找這個。」
基安蒂低笑,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過她沒聲張,只把手機慢慢放下,像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科恩看向她,眼裡帶著詢問。
基安蒂朝那兩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唇幾乎沒動:「別動。先看看她想幹什麼。」
兩人退回燈影里,像兩片貼在暗處的葉子。
海上風大了,把音樂聲撕成一段一段。
柯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朝他們這邊望了一眼。
基安蒂沒躲,只側過身,把手勾上科恩的脖子,笑得像在調情。
柯南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去,又落回小蘭臉上。
貝爾摩德也看見他們了。
她的手指在圍欄上收緊,指節泛白。
可她沒有過去。
她太清楚,這艘船上盯著那孩子的人,絕不止她一個。
一旦她上前,就等於把柯南的位置暴露給所有藏在暗處的人。
於是她只遠遠看著,看著小蘭替柯南擦掉鼻尖沾上的奶油,看著那孩子像小大人一樣替她拉平披肩。
貝爾摩德忽然想抽菸。
她已經很久沒這麼焦躁了。
基安蒂在暗處觀察著這一切,心裡已經翻過無數念頭。
貝爾摩德為什麼會為一個小鬼和個女高中生亂了方寸?
FBI那邊或許會感興趣,但組織內部更想知道。
她得找個機會,把這發現賣給合適的人。
科恩拉了拉她:「走了。再看會被發現。」
基安蒂「嘖」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跟著他退進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