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駛出碼頭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何望南開著車,副駕坐了張起靈,後排擠了張海樓和張海俠兩個人。
腳邊還堆著從快艇上搬下來的裝備,擠得滿滿當當。
張海樓一上車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張海俠身上。
連帶著把他那邊的車窗也升得死死的,一點縫都不留。
「你裹那麼嚴實幹什麼。」張海俠扯了扯肩上的外套,有點無奈。
「又不是正午,曬不化。」
「那也不行。」張海樓靠在椅背上,歪頭看他。
「剛打完仗,虛著呢,多捂點沒壞處。」
說完,他斜了前面副駕的張起靈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沒散盡的火氣。
「再說了,這不還有人在這兒咒你被搶呢嗎。」
何望南從後視鏡里看見,嚇得一縮脖子。
我的媽呀。
張哥瘋了?連族長都敢懟?
張起靈倒是沒生氣。
他目視前方,背挺得很直,平靜得像一座山。
「不是咒。」他說,「是事實。」
張海樓更氣了。
還沒等他張嘴懟回去,旁邊的張海俠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少說兩句。」
張海樓立刻閉嘴了。
雖然嘴還是抿著,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但到底沒再找茬。
何望南在前面偷偷撇嘴。
得。
全世界就蝦哥治得住張哥。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從濱海公路轉進了盤山道。
山越來越綠,天越來越熱。
正午的陽光有點毒,曬在車窗上發燙。
張海俠側著臉,靠在車窗上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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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他手背上。
那片皮膚很明顯地淡了一下,像要透明似的。
張海樓眼尖,伸手就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用肩膀擋住那道光線。
「往這邊點。」
張海俠沒抬頭,順著他的力道挪了挪,繼續看手裡的百樂京舊檔案。
動作自然得不行。
何望南從後視鏡里瞅了一眼,又趕緊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沒眼看。
這倆人旁若無人的勁兒,從深海船上就那樣,到了陸地上一點沒改。
中午十二點多,車開到了一個山腳下的小鎮。
鎮子不大,依著山建,灰瓦白牆。
路上人不多,空氣里飄著點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車剛停在鎮子口,就看見一個胖胖的身影從路邊的小飯館裡衝出來,揮著胳膊大喊。
「哎!這兒呢!」
是胖子。
他穿著件花短袖,褲腿卷到膝蓋。
手裡還攥著半根黃瓜,跑起來肚子一顛一顛的。
張海樓先下了車,看見他就樂了。
「喲,胖爺,怎麼還親自出來接啊,這多大面子。」
「滾一邊去。」胖子沒好氣地懟了他一句。
張海俠跟著下了車,站在張海樓身邊,沖胖子點了點頭。
「胖爺。」
「哎哎,別這麼生分。」胖子撓了撓頭,有點不自在。
「直接喊我胖子就行。」
他說著,把手裡拎著的一兜水果遞過去。
「剛買的,山竹,甜。我跟小天真特意給你們留的,路上吃。」
張海俠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
「謝謝。」
「謝啥謝。」胖子擺擺手。
幾個人邊貧邊往飯館裡走。
吳邪站在飯館門口,穿著件簡單的白T,手裡翻著個筆記本,看見他們過來,抬起頭笑了笑。
「都到了。」
「小三爺。」何望南乖乖喊了一聲。
吳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最後面那個清瘦的身影上。
他沖張海俠微微頷首,語氣很平靜,卻真誠。
「歡迎回來。」
張海俠看著他,唇角動了動,也點了點頭。
「嗯。」
幾個人進了飯館。
堂子裡擺了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都是本地的家常菜。
人坐了一圈,才發現少一個。
張海樓掃了一眼,沒看見那副標誌性的墨鏡,於是挑了挑眉。
「黑瞎子呢?又躲哪兒摸魚去了?」
話音剛落。
「說誰摸魚呢小張哥。」
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房樑上傳下來。
眾人抬頭一看,黑瞎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房樑上。
手裡還拎著個酒壺,悠哉悠哉的。
他往下一跳,輕飄飄落在凳子上,摘下墨鏡沖眾人擠了擠眼。
「我這叫提前踩點,保證你們吃飯的時候,沒人敢過來找事。」
「收錢的那種?」張海樓斜他。
「那不然呢?」黑瞎子理直氣壯。
「族長這趟喊我過來,可是加了三倍酬金的。」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黑色的護腕,扔給張海俠。
「見面禮,防紫外線的,你現在這皮膚,別曬太狠。」
張海俠接住護腕,指尖碰了碰材質,是種很特殊的避光面料。
他抬眼看黑瞎子。
「謝謝。」
「謝什麼,算在你家帳上。」黑瞎子咧嘴一笑,沖張海樓抬了抬下巴。
「小張哥,回頭一起結啊,就按我剛才說的三倍價。」
張海樓先掃了眼張海俠手裡的護腕,指尖捏了捏面料。
確認是正兒八經的軍用級避光材料,市面上有錢都難搞到。
他嘴角悄沒聲兒地往上揚了半分。
又趕緊壓下去,故意擺出一臉嫌貴的樣子。
「你這奸商,就這麼個破護腕也好意思喊三倍價?」
他沖黑瞎子擺了擺手。
「行,記著吧,回頭從你上次欠我那箱三十年陳的花雕里扣,多退少補。」
黑瞎子一聽差點蹦起來。
「哎你小子怎麼回事!上次那酒是你輸給我的!怎麼還往回算呢?!」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桌子上頓時更熱鬧了。
胖子樂得在旁邊煽風點火。
一會兒說黑瞎子不地道,一會兒說張海樓太小氣。
吳邪笑著搖了搖頭,給張起靈夾了一筷子菜。
何望南埋頭扒飯,時不時抬頭看他們吵架,眼睛亮得很。
好像自從跟著張哥蝦哥出來,他就沒再覺得這些大人物們遠了。
原來這麼厲害的一群人,湊到一起也跟普通朋友似的,吵吵鬧鬧的。
只有張海俠話不多,大多時候安靜地吃飯。
偶爾被張海樓戳一下,就斜他一眼,懟回去兩句。
沒人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一直在微微地抖。
越往山里走,黑蝦越興奮。
那股子躁動勁,跟貓聞到了魚味似的,撓得他心神不寧。
意識深處,黑蝦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更近了。」
「他在等我們。」
張海俠不動聲色,把那股躁動壓下去。
一頓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
吳邪拉著張海俠和張起靈,在飯館後院的樹下說正事。
「百樂京那邊,不對頭有三個月了。」
吳邪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指著上面的幾頁記錄。
「最開始是山民失蹤,後來村裡的牲口也丟。」
「我讓何望南調了衛星圖,谷口的植被最近紅了一大片,像是……」
「被什麼東西染了色。」
張海俠點頭。
「是蠕蟲群落。」
「當年烏邳族供奉的那些東西,靠寄生活下來。」
「平時聚在樹根底下,像血管一樣纏在山裡。」
胖子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
「我靠,那不就是一大窩蟲子?」
「差不多。」張海俠說。
張海樓站在他身邊,往他身前擋了擋,像是怕這些話刺激到他似的。
「管它是什麼東西。」他說,「既然都來了,總不能讓它在這繼續禍害人。」
「還得給它連根拔了。」
張起靈點了點頭。
「明天進山。」
「天黑前到谷口。」
眾人都沒意見。
下午大家都休息,養精蓄銳,準備第二天進山。
張海樓沾枕頭就睡,這一路他撐得狠了,加上窮奇體質剛恢復點,累得夠嗆。
躺下沒五分鐘就打起了鼾。
張海俠睡不著。
他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夜裡的山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潮濕的草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的氣息。
像是腐肉混著鐵鏽的味道。
手腕上的白色手錶,溫度越來越高。
錶盤下的寄居蟹紋路,泛著暗紅的光,一閃一閃的。
意識深處,黑蝦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在叫你。」
「聽不見嗎?」
張海俠抬起頭,望向百樂京方向的黑夜裡。
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從山的最底下,又像是從他腦子最深處。
那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一遍,又一遍。
「回來。」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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