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好,將小陶罐塞進儲物袋裡。
又朝掌柜揮了揮手,便帶著季瑜安出了包間門,卻正好看見小二領著一位侍衛打扮的人站在門口。
「小仙長慢走。」小二還朝他打招呼。
「再見。」江雲瑾朝他揮揮手。
他們走下最後的兩級台階,大堂里的情景便一覽無餘。
此刻的聽風樓大堂比方才安靜了許多。
原本坐在靠窗那幾桌談笑的客人此刻都收斂了聲音,目光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
大堂正中央的幾張桌子被清了出來,空出一片乾淨的區域。
七八個護衛模樣的人圍成一圈站著,個個腰佩靈劍、氣息沉穩,看起來實力不俗。
而在他們圍攏的中央,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小孩,身量纖細,裹在一件月白色鑲銀邊的錦袍里,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花紋,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他整個人幾乎是陷在椅子裡的,背脊靠著椅背,姿態鬆散,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倦怠。
他的眉眼生得極精緻,是一種帶著幾分病態的、易碎的漂亮,皮膚很白,隱隱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從頸側延伸至下頜線。
眼尾微微下垂時,會顯出幾分天然的、我見猶憐的愁意。
此時,他正看著窗外的小鎮景致,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多興趣。
江雲瑾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小孩,一時沒有說話。
好…好漂亮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江雲瑾的目光,那小孩轉過頭來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後便移開了視線,仿佛萬事萬物都不入他眼。
走出聽風樓時,江雲瑾還在不住地扭頭往大堂里張望。
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小孩實在是太好看了。
病懨懨的,像一株被養在琉璃罩里的白曇花,漂亮得讓人心尖發癢。
季瑜安走在他身側,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輕聲問了一句:「接下來去哪?回玉京山嗎?」
"當然不回啦,天還早呢。"江雲瑾回過神來,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剛賺了一筆大的,帶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季瑜安本來想說"宗門那邊還有晚課",但對上江雲瑾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快答應快答應"的眼睛,那半句拒絕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好。"他說。
「那就對了!」江雲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拖著就往鎮子中心走,「今天帶你在凡間好好玩。」
凡間的小鎮比修仙界的坊市熱鬧得多。
沒有靈氣逼人的法寶鋪子,也沒有滿街飛行的劍光。
有的只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鍋鏟碰撞的叮噹聲、孩童追逐打鬧的笑聲,還有從各家各戶窗口飄出來的飯菜香氣。
江雲瑾顯然不是頭一回來了,他東拐西拐地穿過兩條巷子,在一家掛著褪色布幌子的鋪子前停下來。
"這家!"他指著布幌子上歪歪扭扭寫的"王婆婆糖水鋪"六個字,"她家的紅豆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豆沙。"
季瑜安抬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
門面極窄,裡頭只擺了三張矮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靠在灶台邊打盹。
江雲瑾輕車熟路地喊了一聲"王婆婆",把打盹的老婆婆叫醒,要了兩碗紅豆沙。
老婆婆眯著眼睛看清是他,笑罵了一句"小饞鬼又來啦",便慢吞吞地轉身去盛。
兩碗紅豆沙端上來,是粗陶碗盛的,賣相平平,上面浮著幾顆泛白的蓮子。
江雲瑾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念叨著"好吃好吃"。
季瑜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也小口嘗了嘗。
入口確實是甜糯綿密,紅豆沙熬得極細,幾乎沒有顆粒感,蓮子的清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
比他想像中好很多。
"怎麼樣?"江雲瑾笑眯眯道,"我沒騙你吧。"
季瑜安點了點頭:"很好吃。"
"那當然,我推薦的東西從來沒有差的。"江雲瑾得意地晃了晃勺子,低頭又舀了一大口。
兩碗紅豆沙吃完,江雲瑾拍了拍肚子,心滿意足地付了幾文銅板。
為了方便在凡間行走,他之前去錢莊用靈石兌換了好些銀兩銅板。
出了糖水鋪,江雲瑾又帶季瑜安逛了逛鎮上的小集市。
賣糖葫蘆的、賣泥人的、賣草編小動物的……
江雲瑾在各個攤子前流連,看見什麼都想摸一摸、問一問,但真正掏錢買的卻沒幾樣。
季瑜安發現他似乎對"好看但不實用"的東西格外有興趣。
比如一截泛著彩光的玻璃簪子,他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最後卻還是放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個不夠好看"。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邊的店鋪次第亮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連成一片,把整條街映得柔和而朦朧。
他們走到鎮子盡頭,喧鬧聲漸漸遠去,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郊野。
暮色從天邊鋪展開來。
遠處是連綿的山脈輪廓,近處是一片收割後的稻田,稻茬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金色。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江雲瑾站在田埂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啊——舒服。」
季瑜安在他身側站定,銀白的髮絲被晚風拂起。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邊那片瑰麗的晚霞,目光里流露出一絲難得的鬆弛。
兩人並肩沿著田埂慢慢走著,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舒適的默契。
"等會兒前面有一片特別大的野花田。"江雲瑾指著遠處說,"這個季節應該開了,我去年來看過,紫色的,一大片,哎,你等等,我找找看有沒有留影。"
他拿著靈機翻找的工夫,季瑜安就這樣靜靜地在他身邊走著。
"找到了!"江雲瑾舉著靈機往季瑜安的方向晃了晃,"你看你看,就是這種——"
話說到一半,江雲瑾忽然頓住了。
季瑜安也跟著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怎麼了?」
江雲瑾將靈機收了起來,眯了眯眼:「那邊……有動靜。」
夜色中,那片樹林影影綽綽,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江雲瑾清楚地捕捉到了那片樹林深處傳來的動靜。
「有人跑過來了。」江雲瑾壓低聲音,「不止一個。」
他話音剛落,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從樹林邊緣沖了出來。
那人跑得踉踉蹌蹌,腳下被田埂邊的草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重重地摔在田埂上。
一身錦袍沾滿了泥和草屑,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滲出的血珠順著臉頰滑落。
正是方才在聽風樓大堂里見過的那個病弱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