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殿穹頂嵌滿星辰般的靈石,日光從冰晶的縫隙間篩落下來,在殿中織出一片稀薄而靜謐的光網。
殿中深處坐著一個人。
雙眼覆著一條白綾,遮住了大半張面容。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依稀能辨出那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
可那本應是風流多情的形貌,此刻卻被一層死寂般的沉靜覆蓋。
像一把斂盡了鋒芒的古劍,被歲月和思念磨鈍了刃。
賀蘭玉停在殿中央,沒有再往前走。
"天衍掌門。"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要繃斷的平靜,"好久不見。"
白髮人微微偏了一下頭,面朝賀蘭玉的方向。
"賀蘭玉。"他的聲音比從前低沉了許多,"你來做什麼?"
賀蘭玉沒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白髮人面前站定,垂著眼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白綾遮住了那人的目光,但他知道,對方此刻一定在"看"著自己。
"我來問你一件事。"賀蘭玉的聲音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你當年說,她活得好好的,你還說,你的天衍術從未出過錯,你算得很清楚,她就在這世上某個地方,只是命數遮掩,你算不出具體方位。"
白髮人的下頜微微繃緊了一瞬,沒有接話。
賀蘭玉繼續道:"你讓我們等,讓我們所有人都等,等一個'她很快就會現身'的結果,我等了這麼多年,翻遍了四界的每一個角落,可還是什麼都找不到。"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尾音已經開始發顫了。
"我以為是我找得不夠仔細。"他說,"我以為只要再找一找,總有一天會找到她,我以為天衍宗的掌門親口說的'她還活著',總該是真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輕了。
"可是前些天,我見到了一個孩子。"
白髮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孩子身上有她的氣息……我親自確認了,是她的孩子。"賀蘭玉說,"那孩子告訴我,她死了。"
整個觀星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你說你的天衍術從未出過錯。"賀蘭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和恨意,"那你告訴我,你算到的'她活著',到底算什麼?"
"你騙了我們所有人!"賀蘭玉忍不住提高了音調,"你騙了我!"
白髮人的嘴唇終於動了一下。
"……我沒有騙你。"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我的天衍術……確實算到她活著。"
賀蘭玉冷笑了一聲:"那現在呢?"
白髮人沉默了。
他的手緩緩抬起來,摸索著向前,拽住了賀蘭玉的衣袍。
"賀蘭玉……"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方才說……你見到了她的孩子?"
"見到了。"賀蘭玉的語氣依然帶著譏誚,"那孩子親口對我說的,他的娘親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白髮人攥著他衣袍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不可能。"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我的天衍術……"
"你的天衍術。"賀蘭玉冷冷地打斷他,"算天算地,算盡四界因果,卻獨獨算不到她,你算不到她的生死,算不到她在哪裡,算不到她的過去,也算不到她的未來,你唯一能算到的只有'活著',而這兩個字……"他俯下身,湊近白髮人的耳畔,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輕緩,"大概是你的執念太深,讓自己騙了自己吧。"
白髮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整個人從蒲團上微微撐起,胸口劇烈起伏著:"……你再說一遍。"
"我說。"賀蘭玉沒有掙開他,任由他攥著自己的衣袍,眼底浮上一層哀傷,"她死了,你的天衍術,算錯了。"
白髮人攥著他衣襟的手開始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某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東西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賀蘭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恨意、嘲諷、失望。
以及一絲幾乎要被這些情緒淹沒的、同病相憐的悲涼。
"你看,這麼多年了。"賀蘭玉直起身,垂著眼帘看著那張被白綾遮住半張的臉,"你把自己困在這座殿裡,日夜推算她的命數,算到連眼睛都瞎了,我呢,把每一寸可能與她有關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卻一無所獲,我們一個瞎了,一個瘋了,都以為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找到她——"
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結果她早就死了。"
白髮人攥著他衣襟的手終於鬆開了。
那隻手緩緩地、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沒有算錯。"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我確認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她還活著,我的天衍術……從來沒有出過錯。"
賀蘭玉沒有回答。
白髮人忽然抬起了頭,白綾覆著的雙眼"望"向賀蘭玉的方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偏執的堅持:"她一定活著的,只是我的術法算不到她的具體位置而已,她一定是用了什麼手段遮掩了自己的命數,或者被困在了某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我的天衍術算不出被困住的人……"
"那她的孩子呢?"賀蘭玉打斷他,"她的孩子親口說的,他的娘親不在了,一個十歲的孩子,總不至於拿自己娘親的生死來撒謊。"
白髮人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低下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衣料,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重複,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安撫自己。
"……她的孩子……她有了孩子?是那個人的?可那人已經死了啊……"白髮人喃喃自語,隨後,他「看」向賀蘭玉,"那孩子……長什麼樣?"
賀蘭玉沉默了一瞬。
"長得和她一模一樣。"他說,"就連性格,行為舉止,都跟她一樣。"
白髮人的手停住了。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江雲瑾。"
白髮人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後低低地重複著:"江雲瑾……原來叫江雲瑾……"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