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嘴角彎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是不是……很可笑?」
賀蘭玉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頭散落在肩頭的白髮,看著他覆在眼上的白綾。
「……很可笑。」他說,「但我也沒資格笑你。」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站著。
殿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穹頂的星辰靈石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你要去鬼界的話……」白髮人終於再次開口,「我幫你推演一卦。」
賀蘭玉眉梢微挑:「你方才還說我瘋了。」
「我是說你瘋了。」白髮人平靜地說,「但我沒有說不幫你。」
他從身側的矮几上取過一隻龜甲,那龜甲通體烏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白髮人將龜甲舉至胸前,另一隻手掐了一個訣,口中低低念了幾句什麼。
那些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龜甲在白髮人的掌心裡緩緩轉動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著。
轉了幾圈之後,龜甲猛地一顫,停了下來,表面那些符文同時亮了一瞬,隨即熄滅。
白髮人低頭「看」著那隻龜甲,保持著沉默。
賀蘭玉問:「怎樣?」
白髮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腹緩緩撫過龜甲表面的紋路,眉頭微微蹙起。
「卦象顯示,你此行不會順利。」
「不順利是意料之中的事。」賀蘭玉說,「我只需要確定她是否真去了鬼界就行,我走了,你好自為之。」說完後,他攏了攏袖口,轉身朝殿門外走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頭的風雪與光線一同隔絕在外。
白髮人獨自坐在殿中深處,許久未動。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弟子,之前不知為何主動要求去玉京山做交換生。
那麼……他應該也會遇到那孩子吧,說不定還會成為朋友。
就像當初的他們一樣。
仙車穿過雲層,玉京山的輪廓漸漸浮現出來。
江雲瑾趴在車窗邊,美滋滋地看著熟悉的峰巒由遠及近。
出門玩得確實開心,但回來看見玉京山的這一刻。
那種"到家了"的感覺還是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靈蛟在山門外緩緩降落,車尚未停穩,江雲瑾已經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守門的弟子看見是他,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卻被他腰間那枚流光溢彩的令牌和手上那串叮噹作響的彩色珠子吸引了目光,愣了一下才開口:"江、江師弟……你這是……發了?"
"那當然。"江雲瑾得意地一揚下巴,"這趟出去,收穫頗豐。"
弟子湊近了:"不愧是你,江師弟,你這幾天不在玉京山,我們大傢伙都不習慣了呢。"
江雲瑾眨眼一笑:「你們居然這麼想我啊。」
小弟子也忍不住笑了:「那當然,畢竟我們玉京山最不能缺的,就是江師弟呀。」
閒聊幾句後,江雲瑾就跟小弟子告別,還給他送了份琅嬛仙宗的特產,隨後便往天樞峰而去了。
走了沒幾步,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他面前。
仙鶴蹲在石階上,翅膀收攏得緊緊的,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控訴。
"嗨,鶴兄。"江雲瑾笑眯眯地跟它打招呼,"我回來啦,有沒有想我?"
仙鶴髮出一聲極其不悅的低鳴,別過頭去,把後腦勺對著他。
"哎喲,生氣啦?"江雲瑾湊過去,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小布袋晃了晃,"給你帶了琅嬛仙宗特產的風乾靈果,要不要嘗嘗?"
仙鶴的後腦勺依然對著他,但尾巴尖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翹了起來。
江雲瑾憋著笑,把布袋打開一條縫,一股清甜的果香飄了出來。
仙鶴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轉過頭來,一口叼走了他手裡的布袋,脖子一仰就把整袋靈果倒進了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你這是吃還是吞啊……"江雲瑾看著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仙鶴嚼完了最後幾顆,意猶未盡地啄了啄他的手指,那表情分明在說"還行,原諒你了"。
江雲瑾拍了拍它的腦袋,繼續往山上走。
他剛推開自己院子的門,就看見蕭凝之坐在石凳上,旁邊是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一壺溫著的茶,還有一盤碼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
他手裡捏著一枚靈機,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回來了?"他把靈機收進儲物袋,目光從上到下把江雲瑾掃了一遍,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表情才微微鬆動了一分,"先進來吃晚飯。"
江雲瑾乖巧地走過去,在石桌對面坐下,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裡,然後抬頭沖蕭凝之笑:"大師兄,你等很久了?"
"沒多久。"蕭凝之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也就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還叫沒多久?"
"你出門七天,我就等了你一個時辰,算起來很划算。"
江雲瑾被他說得有點心虛,連忙低頭扒了兩口牛肉,含含糊糊地轉移話題:"大師兄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許長老傳訊給我了,說你差不多這個時辰到,琅嬛仙宗那邊還算周到。"
"那當然啦,賀蘭叔叔親自送的我。"
蕭凝之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賀蘭叔叔?"
"就是琅嬛仙宗的掌門,賀蘭玉。"江雲瑾說著,從腰間解下那枚令牌放在桌上,獻寶似的推到蕭凝之面前,"他讓我認他作叔叔,還送了我這個,說是掌門令牌,以後去琅嬛仙宗隨便橫著走。"
蕭凝之放下茶杯,拈起那枚令牌仔細端詳了一番,指尖滑過背面那個"賀蘭",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讓你認他作叔叔?"
"對呀,本來他想收我當徒弟來著,但我沒同意。"江雲瑾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我說我已經有師尊了,不能背叛師門,他就退而求其次讓我叫他叔叔啦。"
蕭凝之沉默了片刻,把令牌放回桌上,推回到江雲瑾面前。
"收好。"他說,"別弄丟了。"
"不會的。"江雲瑾把令牌重新掛回腰間,又晃了晃左手腕那串叮叮噹噹的彩色手鍊,"對了,賀蘭叔叔還送了我這個,說是十二顆珠子各封了一道攻擊術法,遇到危險可以使用,不得不說,他送禮還挺大方的。"
蕭凝之的目光落在那串手鍊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緒,但江雲瑾敏銳地感覺到,大師兄沉默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麼一小截。
"……那位賀蘭掌門。"蕭凝之斟酌著開口,"他對你倒是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