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區里死一般的安靜。
熊烈捏緊拳頭,骨節咔嚓作響:"兔崽子,你——"
"我說的是事實。"灰衣少年打斷他,笑得愈發放肆,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牙,"你們現在殺了我,也救不回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註定要爛掉,他的經脈註定要爛掉,他一定會死!"
江雲瑾就這樣默默地聽著,沒有任何動作。
沈知舟站在他旁邊,整個人都在發顫,攥著拳頭的指節泛白,眼眶早已紅透了。
少年欣賞著周圍眾人驟然變色的臉,語氣里透出一股心滿意足的惡意:「我本來沒打算用的,但你太可恨了,你用那堆破石頭晃我的眼睛,讓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而你呢,卻被那麼多人追捧,高高在上!憑什麼!!!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用這種下作手段?」趙時願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這輩子也就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灰衣少年仰頭大笑,隨後看著江雲瑾:「那又如何,能讓你這種天之驕子陪我一同赴死,我也算無憾了,我告訴你們,別白費力氣了,這毒也解不了的,連我師尊自己都沒配出解藥,哈哈哈哈哈,江雲瑾,我們一起下黃泉吧。」
「混帳!!!」
許執事氣得忍不住出聲斥道,他此刻的臉色已經煞白,額角青筋直跳。
在聽到此毒無解後,他整個人險些站不穩,扶著旁邊的桌案才勉強維持住身形。
靈機已經被弟子遞到了他手裡,屏幕上的傳訊對象欄里赫然寫著「玉京山外務堂」幾個字,光標在發送鍵上閃爍不定,他卻沒有勇氣按下去。
有選手在選拔賽的比試台上被人下了無解奇毒,雙目失明。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選拔賽組委會從上到下都會被修仙界各宗門的口水淹死。
更別提玉京山那邊了。
誰都知道,玄清君平時是不怎麼說話,可他極為護犢子。
還有江雲瑾那些師兄師姐,一個比一個不好惹。
這消息要是傳回玉京山,別說玄清君,光是那位大弟子蕭凝之,怕是就能把九州台掀個底朝天。
許執事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轉向那灰衣少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你叫什麼名字?師承何人?何門何派?」
灰衣少年抬了抬下巴,一副「反正我也逃不掉了不如光棍到底」的架勢:「無門無派,散修一個,我師尊也是散修,早死了,你們想追究也追究不到別人頭上,毒是我下的,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江雲瑾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平靜漸漸轉變成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默。
他不是在絕望。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把剩下的解毒丹全倒進嘴裡試試,忽然感覺到周圍的氣場變了。
那種變化極其細微,像是一陣風從極遠處吹來,穿過層層廊柱和人群,無聲無息地滲透進這間休息室里。
在場的人也漸漸都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謝共秋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射向門口的方向。
然後是趙時願,她握劍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熊烈則是一愣,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怎麼忽然有點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但門口什麼也沒有。
空蕩蕩的。
沈知舟正疑惑地張望,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讓開。」
那聲音清冽平淡,卻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樣,自發地往兩側退去,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應拭雪從通道里走出來。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袍,衣料輕薄如雲,廣袖微微拂動,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幾縷髮絲垂落在臉側。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半分喜怒。
但他每一步踏出去,腳下的地面都會泛起一層極淡的靈力漣漪,細碎如蛛網。
那種壓迫感並不鋒利,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許執事更是差點直接跪了下去。
他認出了這個人,或者說,整個修仙界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不會認不出這張臉。
玉京山那位玄清君的師弟,應拭雪,號枕寒君。
當年可是能與玄清君齊名之人,只是這些年隱於玉京山,幾乎不怎麼出來。
應拭雪緩緩走到長椅前,停下。
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江雲瑾雖然看不見,但他感知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於是,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開口叫了一聲:「小師叔。」
聲音裡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下意識的依賴和安心。
應拭雪沒有說話,只是俯下身來,伸出右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抬起江雲瑾的下頜。
他的手比江雲瑾記憶中的溫度低了一些,帶著些許涼意。
「別動。」他說。
江雲瑾很聽話地沒有動,甚至乖巧地微微仰起臉,配合他的檢查。
應拭雪的手指撐開他的左眼眼瞼,入目的景象讓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眼珠表面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瞳孔渙散,瞳孔邊緣隱隱可見一絲極細極淡的黑色紋路正在緩慢地向虹膜深處蔓延。
他放下左眼,又檢查了右眼,右眼的情況比左眼稍好一點,但那層灰翳同樣存在。
應拭雪收回手,站直了身。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離他最近的江雲瑾分明感覺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半分。
「小師叔,怎麼樣?」江雲瑾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可能不太好,但你直說我不怕」的坦然。
應拭雪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被謝共秋按在地上的灰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原本還在笑,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癲狂。
但當應拭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笑聲像被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那雙眼睛看向他的時候,沒有怒意,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
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物件。
灰衣少年的後背忽然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維持自己那點虛張聲勢的猖狂,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應拭雪收回目光,對許執事開口,語氣平淡:「此人我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