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的復刻能力在這種「陌生」面前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滯。
它沒辦法用已有的招式來復刻一個它從未見過的東西。
江雲瑾發現了這一點,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試圖用那些已經爛熟於心的招式和幻影硬拼,而是開始嘗試一種全新的、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摸透的東西。
他讓劍意順著一種更連貫的路逕行走,就像水銀在光滑的平面上滾動,沒有固定的方向,卻總能找到最順暢的路。
靈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極細極快的弧線,弧線的軌跡與世間任何已知的劍招都不相同,毫無章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流暢感。
幻影的劍鋒在那一瞬間落空了一寸,這還是開打以來幻影第一次沒有精準地封住他的攻擊路徑。
他繼續順著那種感覺往下走,讓劍意進入一種近乎空靈的狀態,他的雙眼忽然想起了自己失明時的那種感受。
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感知去「看見」劍鋒的軌跡,讓靈力順著最自然的路徑去流動。
他猛地一劍劈出,這一劍的軌跡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像是將月光和流水的意境融入到了劍鋒之中,輕盈而綿長。
幻影的劍鋒迎上來,兩柄劍再次相撞。
但這一次,幻影被震退了半步。
雖然只有半步,但確實是退了。
之前它都是紋絲不動的。
江雲瑾還沒來得及高興,幻影已經重新穩住身形,又一次朝他攻來。
江雲瑾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意識沉入那種空靈的狀態,回想著自己方才那種「不用眼睛去看」的感覺,讓劍鋒循著那種感覺前行。
然後,失敗了。
劍勢走到一半便散了,幻影的劍鋒精準地刺穿了他的防禦空隙,逼得他不得不後撤三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
他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摸到了一點什麼,但那一點東西還很模糊,還沒有完全成型。
他還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磨礪,才能把那種感覺徹底凝練成可以隨意運用的劍招。
但他不著急。
他彎起嘴角,重新握緊劍柄,再次迎上了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幻影。
慕容聿和蘇青時那邊的戰鬥也在僵持著。
慕容聿的幻影雖然能完美復刻他的靈力凝刃和身法,但在對戰中依然顯得僵化。
蘇青時則靠陣法的演算,勉強與幻影周旋。
最終,三人合力破解了幻影的節奏。
江雲瑾在前面正面吸引攻擊,慕容聿和蘇青時從兩側切入干擾。
三道幻影在同時受到三方夾擊時,出現了短暫的配合滯後,被三人抓住機會各個擊破。
當最後一道幻影化作光點消散時,荒原上恢復了平靜。
天空中浮現出一行金字:「丙七十九隊·天下第一隊,第二階段試煉完成,全員存活,用時合理,額外獎勵十積分。」
江雲瑾把靈劍收回鞘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回味著方才那種奇妙的感覺。
他想,等回去之後,他要好好把那種感覺再練一練,說不定真的能悟出點什麼來。
慕容聿走過來,遞給他一隻水壺:「你在想什麼?剛才打到最後,你的劍路忽然變了,像是換了個人在打,我差點以為你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江雲瑾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了以前看不見的時候是怎麼出劍的,感覺有點不一……」
萬象輪的第三輪試煉來得毫無徵兆。
江雲瑾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灰白色的荒原便像退潮一般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海。
無數星辰在他腳下流轉、在他頭頂盤旋,像一條由光點織成的河流,無聲地將他包裹在正中央。
他低頭看去,腳下是一面由星光凝成的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五官清晰,神色略帶驚訝。
他還沒弄清這是什麼地方,身邊便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蘇青時和慕容聿都不見了。
"萬象輪,第三輪試煉開啟——"
一道無悲無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整個星海都在開口說話,"此輪名為'問道',試煉者獨自作答,答畢即可離開。"
江雲瑾眨了眨眼:"就我一個人?"
"三人同隊,分別問心,你的兩位隊友,此刻也各自面對著自己的問心試煉。"
江雲瑾瞭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盤腿在星光鏡面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抬頭望向那片廣袤的星海:"行,你問吧。"
那顆星辰在他頭頂停頓了一瞬,隨即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墜入他面前的鏡面之中。
"你是誰?"
江雲瑾一怔。
他原本準備好了應對各種刁鑽的問題,比如"你的執念是什麼""你最後悔的事""你最想得到的東西"之類。
但第一個問題居然是"你是誰"。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叫江雲瑾,玉京山弟子,今年十五",但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裡好像有一絲極輕微的空落感,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沒有迴響。
他皺了皺眉,又改口道:"我是玉京山玄清君的弟子,我有個很好的師尊,還有一群很好的師兄師姐,我的朋友們都很喜歡我……"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對味了。
這些都是"他擁有什麼"、"他是誰的誰",而不是"他是誰"。
江雲瑾沉默了片刻。
星海也安靜地等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來一個畫面。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場景——一道模糊的身影盤坐在星河中央,抬手拋出一枚緩緩轉動的輪盤……
那個畫面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但他還是捕捉到了。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茫然,"我不知道我是誰。"
那顆星辰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但最終它沒有追問,而是旋轉著升回星海之中,化作一縷流光,沒入頭頂那一片璀璨的星河裡。
緊接著,第二顆星辰開始閃爍。
它從星海中緩緩降下,比第一顆更亮,光暈中帶著一絲溫和的暖意。
"你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