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玉沒有動,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只是在江雲瑾湊過來看某一處符文的時候,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息,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等到江雲瑾終於把那捲帛書翻了個遍、心滿意足地收起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才注意到時辰已經過了子時。
「啊,這麼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賀蘭玉笑了笑,「賀蘭叔叔你明天還有事吧?快去休息。」
賀蘭玉站起身來,沒有立刻走,而是先替他收拾了桌上散落的茶點碟子,把食盒重新拎好,然後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門板合攏,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江雲瑾坐在桌邊,發了一會兒呆,覺得現在的賀蘭叔叔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他撓了撓頭,懶得想了,收拾收拾爬上床,很快便睡著了。
而賀蘭玉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風穿過竹林,吹動他的衣袍。
隨後,他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人啊,還是一點都沒變,對什麼都好奇,對誰都容易親近,卻偏偏不知道,自己才是最讓人想靠近的那一個。
應拭雪來的時候,江雲瑾正蹲在琅嬛仙宗的靈茶田裡,手裡捏著一片剛摘的嫩芽。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什麼時候對採茶感興趣了?」
江雲瑾猛地回頭,看見應拭雪正站在田埂上,面上沒什麼表情。
「小師叔?」江雲瑾眨了眨眼,手裡的茶芽險些掉了,「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應拭雪言簡意賅,「你總不能一直賴在別人家。」
江雲瑾愣了一下:「我這才來幾天啊……我還沒玩夠呢。」
「你玩得夠久了。」應拭雪的聲音依然平淡,但他說話時目光越過江雲瑾的肩頭,落在了不遠處正沿著小徑走來的那道身影上,語氣微微沉了半分,「而且,這裡也不是你該久留的地方。」
江雲瑾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正好看見賀蘭玉不緊不慢地從茶園盡頭走過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長袍,長發半束,姿態閒適。
但他在看見應拭雪的那一刻,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嘴角甚至微微彎起。
「枕寒君。」賀蘭玉走到近前,語氣客氣,「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應拭雪沒有回答這句客套話,直截了當:「我來帶他回去。」
「回去?」賀蘭玉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江雲瑾身上,語氣依然溫和,「他才來沒幾天,還有幾處景致沒帶他去看,你若是急著接人,不如再寬限兩日?」
「寬限?」應拭雪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審慎,「我怎麼覺得,你並不想讓他走?」
賀蘭玉笑意不變:「他是我認的干侄子,我自然想多留他幾日。」
「干侄子?」應拭雪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語氣里的涼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從前是認的干侄子,現在又是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某種不能明說的縫隙里。
賀蘭玉看向應拭雪:「枕寒君似乎話裡有話?」
「我直說了。」應拭雪往前走了半步,「江雲瑾是玉京山的弟子,該回玉京山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天經地義?」賀蘭玉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他願意留在這裡,那是他自己選的。」
「他選的?」應拭雪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那你可曾告訴他,你留他在這裡,是因為什麼?」
這話一落地,氣氛驟然繃緊起來。
江雲瑾站在兩人之間,目光在應拭雪和賀蘭玉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有些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怎麼感覺下一秒就要打起來了。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應拭雪已經收回目光,轉向他:「現在就跟我走。」
賀蘭玉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旁邊傳來:「枕寒君,你這樣強人所難,不太好吧?」
「我強人所難?」應拭雪偏過頭看他,「那你呢?你留他在這裡,存的又是什麼心思?」
賀蘭玉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淡了。
他沒有回答應拭雪的問題,而是轉向江雲瑾,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雲瑾,你想走嗎?」
江雲瑾被他這樣一問,倒是認真想了想。
玉京山他肯定是要回的,但他也確實沒逛夠琅嬛仙宗。
他猶豫了一瞬,正要開口說「我再住兩天就回去」,應拭雪卻先一步對賀蘭玉道:「你不需要問他,你只需要告訴我,你今天放不放人。」
江雲瑾:「……?」
賀蘭玉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像是妥協又像是退讓的意味:「……既然枕寒君親自來了,我若是不放人,倒顯得我不通情理了。」
他轉向江雲瑾:「你想回去的話,便回去吧。」
「琅嬛仙宗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他說完便轉過身,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走了,步伐依然從容,衣袍在晨光里拂過田埂上的草尖,被風微微吹動。
江雲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又偏頭看了一眼應拭雪。
"小師叔,你今天好奇怪。"
應拭雪沒接話。
「你平時從來不主動下山來接我,你根本不會管我去哪玩,而且你剛才跟賀蘭叔叔說話的語氣……像要打架似的。"
"沒有。"
"明明就有。"
"沒有。"
應拭雪說完轉身就走了。
江雲瑾被這連著的兩個"沒有"堵了一下,但他向來不是那種被堵一次就會放棄的人。
他快走兩步繞到應拭雪面前,倒退著走,仰著臉看他,桃花眼裡帶著明晃晃的探究。
"小師叔,你是不是跟賀蘭叔叔有仇?"
應拭雪依然沒有看他,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平淡:"沒有仇。"
"那你為什麼那麼不待見他?"
"我沒有不待見他。"
"你方才看他那個眼神,像是要把他埋進土裡。"
應拭雪終於有了反應。
他垂眸看了江雲瑾一眼,留下一句:"你看錯了。"就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江雲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幾步,又追了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繞到前面,只是跟在他身側,安靜了一會兒。
江雲瑾忍不住又開口了:"小師叔,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