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雲市國際飯店二樓,
二樓的包間裡暖氣很足,鋼鐵廠千金孫麗坐在沙發里,手裡端著杯熱茶,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縣城來的婚慶?」
孫麗喝了口茶,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
「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我們家在雲市有頭有臉,我結婚,不想弄得土裡土氣的,我丟不起這個人,」
李海波站在姜晚寧身後,下意識捏緊了手心裡的車鑰匙,
這位孫小姐,架子擺得是真足,
姜晚寧沒生氣,她解開大衣扣子,自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孫小姐擔心的是排場,那咱們就只談排場,」
孫麗抬起眼,
「八輛黑色紅旗轎車,車身、型號全統一,」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孫麗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這···這年頭,能湊齊八輛紅旗轎車,那可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得有硬關係,
姜晚寧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說道:
「光有車不行,得有人壓陣,八個司機,我全給你安排退伍老兵,」
「統一的白襯衫、黑西褲,戴白手套,給你開門的時候,動作整齊劃一,這排場,全省找不出第二家,」
孫麗放下了茶杯,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姜晚寧還沒說完,
「結婚當天,新娘子最怕妝花,我給你配一個全天候跟妝師,隨時補妝,另外……」
姜晚寧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給你找人扛著進口攝像機,全程跟拍,做成錄像帶,」
她把便簽推過去,
「等你們老了,放給孩子看,也能說一句,當年這場婚禮辦得值,」
孫麗低頭看著那張紙,手指在錄像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雲市現在辦婚禮,大多還是借兩輛車,找幾個親戚幫忙撐場面,
像姜晚寧這樣,把車隊、司機、禮服、妝發、錄像都包圓的,孫麗頭一回聽,
她原本想給這個縣城來的女老闆一個下馬威,話到這兒,反倒挑不出毛病了,
孫麗也是爽快人,打開手提包,從裡面抽出一沓大團結,往桌上一放,
「八百塊,這是定金,」
她看著姜晚寧,
「車、人、錄像,少一樣都不行,出半點岔子,我砸你招牌,」
姜晚寧把錢收好,
「孫小姐放心,晚寧婚慶靠這口飯吃,砸誰的招牌,也不會砸自己的,」
走出飯店大門,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
雪被風卷著,直往領口鑽,姜晚寧把提包抱在懷裡,隔著夾層摸了摸那八百塊錢,手心熱得發燙,
這不僅僅是八百塊錢。這是她站穩雲市的階梯,
有了這單生意,肯定能在雲市一炮打響,
她想著是,踩著台階往下走,腿肚子忽然抽了一下,腳跟沒踩穩,身子往前歪去,
沒有摔倒地上,被人從旁邊托住她的腰,
那隻手隔著呢子大衣扣得很牢,掌心帶著粗糙的繭,
姜晚寧心跳漏了一拍,還沒轉頭,熟悉的冷冽氣息已經包圍了她,
顧遠錚,
他站在風口,黑色皮夾克敞著,裡面只穿了件軍綠色襯衫,吉普車停在路邊,車頭還冒著點熱氣,
李海波很有眼色,喊了聲首長,轉頭就去街角買長途客車票了,
顧遠錚沒問她談得順不順,
他接過她手裡的提包,拉開吉普車副駕駛的門,大手按著她的肩膀,直接把人塞了進去,
車門一關,外頭的風雪被擋在玻璃外,
暖氣開得足,車窗很快蒙上一層白霧,
車子駛出雲市,路邊的燈一盞盞往後退,
姜晚寧靠著真皮座椅,被暖氣一烘,連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了,
過了半晌,顧遠錚才沒忍住開了口,
「你幹嘛這麼拼命?」
姜晚寧睜開眼,
他兩隻手壓著方向盤,臉繃得很緊,
「我說過不許你做生意了?」
「沒說,」
「那你這麼拼,是覺得老子養不起你?」
這話聽著凶,裡頭那點彆扭的心疼卻藏不住,
姜晚寧睜開眼,偏過頭看他,
昏暗的光線打在他硬朗的下頜線上,透著股還沒被馴化的野性,她男人真帥,
她疲憊地笑了笑,聲音很輕,
「第一炮要打響,雲市那邊要是開了頭,以後就好走了,」
她摸了摸包,
「錢都送到門口了,我不掙不是傻子嗎?」
顧遠錚沉默著,車速慢了下來,
進了資陽縣,他沒往平房小院開,反倒把車停在一條偏僻的小巷口,
路燈壞了大半,四周黑得很,只剩車裡儀錶盤透出一點綠光,
他熄了火,拔下鑰匙,姜晚寧不解的轉頭看他,
「怎麼停這兒了?」
顧遠錚沒答,
他突然側過身,大半個身軀直接傾壓了過來,
姜晚寧貼著椅背,手放在腿上,想推他,又沒真使勁,
「吧嗒」一聲,
他伸手,把她那一側的安全帶解開了,
車裡全是他的氣息,混著菸草味和冬夜裡帶進來的涼氣,
顧遠錚看了她一會兒,抬手碰了碰她的臉,
她跑了一天,臉有點涼,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他的拇指沿著她臉頰擦過去,動作很慢,
姜晚寧耳朵發熱,偏過臉想躲,
顧遠錚看著她那副又累又防備的樣子,手掌托住她後頸,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
「姜老闆,買賣要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老房子著火怎麼都壓不住,
「欠我這個家屬的帳,是不是也該結一結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