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放在平時,姜晚寧在鋪子裡踩踩縫紉機,撥幾下算盤就對付過去了,
可這三天,卻像把人架在油鍋里來回地煎,
她人被顧遠錚關在軍屬大院,手裡沒活,腦子反倒閒不住,
窗外又落了一場雪,
院裡的水泥路結了層黑冰,早上炊事班的人端著盆菜經過,腳底一滑,盆里的白菜幫子撒了半路,
顧遠錚看完,回來就把她的出門念頭掐了,
「那路滑得牛都站不穩,你揣著兩個崽,湊什麼熱鬧?」
顧遠錚早上把她摁在沙發上,
「我讓小趙開車去拿結果,你在家給我老實待著,」
姜晚寧沒反駁,由著他用毯子把自己捲成一個蠶蛹,她這幾天確實心浮氣躁,也怕萬一不小心,傷著肚子裡的寶寶,
白天有秦蘭盯店,帳目也有張潔幫著理,她確實不用操心,
可人一閒,沈梅香那張舊照片就往腦子裡鑽,
還有顧遠錚說的那句,找了你四十年,
心裡隱隱有種期待,希望檢測結果是好的,這樣對大家都好,
廚房裡燉著老母雞湯,砂鍋蓋被熱氣頂得一跳一跳,香味從門縫裡跑出來,混著煤爐的熱氣,把客廳烘得發悶,
季溫書在廚房切蔥,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切得又快又穩,
顧遠錚今天特意沒去師部,
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外頭罩了件軍綠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姜晚寧旁邊剝紅橘,
橘皮一揭開,酸甜的味兒就散出來,他把白筋一根根撕乾淨,
「吃點酸的,壓壓噁心,」
他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遞到姜晚寧嘴邊,
姜晚寧沒接,她盯著對面正在放新聞的黑白電視機,手裡捏著兩根毛線簽子,半天都沒動一下,線頭早繞死結了,
「還亂想呢?」
顧遠錚看了一眼,把橘子塞進自己嘴裡,伸手抽走她手裡的簽子,扔到茶几上,
「這線跟你有仇?」
姜晚寧低頭看著毯子,過了一會兒才問:
「要不是呢?」
顧遠錚掌心覆到她膝蓋上,隔著毯子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
「不是就不是,」
顧遠錚答得飛快,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股天塌下來他給頂著的理所當然,
「你是我顧遠錚明媒正娶的媳婦,肚子裡是我顧家的種,有沒有姜家那層關係,日子照樣過,
誰敢短了你的吃穿還是敢給你臉色看?我扒了他的皮。」
姜晚寧抬頭看他,
這男人說話總帶著一股土匪氣,偏偏每回都能把她堵得沒脾氣,
她剛扯了下嘴角,院門外傳來汽車剎車聲,
緊跟著,車門被關上,
小趙從外面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雪被踩實了太滑,小趙剛邁上台階,腳底一出溜,整個人往前一撲,
「哎喲!」
他胳膊肘撐住台階,膝蓋在雪水裡蹭了一下,懷裡那隻牛皮紙袋卻護得嚴嚴實實,
小趙顧不得褲腿上的泥,推門進屋,
「首長!嫂子!」
「結果……結果出來了!」
廚房裡傳來哐當一聲,
季溫書手裡還舉著把沾了蔥葉的菜刀,腰上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這麼火急火燎地跑了出來,
「出來了?快快快,拿過來看看!」
季溫書連火都忘了關,盯在那個牛皮袋上,
姜晚寧坐在沙發上沒動。
她的手從毯子邊緣往裡縮,抓住了自己裙擺,
真到這一刻,人反倒發虛,
她怕這一切都是空歡喜,怕那張照片、那枚胎記、那四十年的尋找,到頭來只是一個巧合,
怕自己還是溫翠翠罵過無數遍的那個賠錢貨,
顧遠錚察覺到了她身體的緊繃,
他沒急著去接小趙手裡的文件,而是先側過身,一把握住了姜晚寧揪著毯子的手,
她手心裡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顧遠錚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鬆手,大掌直接將她兩隻手全包在掌心裡,用力搓了搓,
「看著我,」
姜晚寧抬起臉,
「不管結果寫什麼,我都在,」
等姜晚寧的手稍微有了點溫度,顧遠錚才抬起另一隻手,從小趙手裡抽過了那個牛皮紙袋,
牛皮紙袋用白棉線纏著,封口蓋著軍區醫院鑑定科的紅戳,
顧遠錚用指腹挑開棉線,拆開封簽,抽出裡面的幾張報告,
客廳里安靜下來,
季溫書站在茶几邊,手扶著椅背,
顧遠錚把幾張單子抽出來,他沒讓姜晚寧先看,而是自己拿著那幾張紙,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結論處,
男人的目光在那短短兩行字上停住了,
姜晚寧沒敢催,
她只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張白紙,胸口堵得厲害,
顧遠錚抬起頭,把報告遞到她面前,
「寧寧,自己看,」
姜晚寧睫毛顫了顫,視線一點點順著他的手指挪到了那行黑字上,
【經DNA多態性比對分析,確認提供樣本的兩人符合生物學上的親子關係,相似度99.99%。】
她盯著那行字,半天沒挪開,
指腹擦過「99.99%」幾個數字,紙面被她摸得起了褶,
原來是真的,
原來她不是姜大強家隨手撿來、隨手打罵的丫頭,不是溫翠翠口中克親的掃把星,也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免費老媽子,
她有父母,
她的父母沒扔下她,
她的父母是拿筆桿子教書育人的老師,是能在商界呼風喚雨的企業家,
他們沒有丟掉她,是姜大強那個畜生,硬生生從她親娘肚皮底下把她偷走的!
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模糊了,
眼淚掉到報告單上,墨字被水汽洇開了一點,
姜晚寧抬手去擦,越擦越亂,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季溫書站不住了,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背,
「好孩子,好孩子……」
她的眼圈也紅了,
「這回是真的苦盡甘來了,」
季溫書走過去,在姜晚寧的背上輕輕順著,
「姜大強那一家子黑心肝的畜生,老娘非得剝了他們的皮!敢偷別人家的閨女,這回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小趙在旁邊也跟著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對!斃了他們都嫌輕的!」
姜晚寧捏著報告,肩膀壓不住地發抖,
顧遠錚伸手攬住她的腰,把人帶進懷裡,
她順勢埋進他頸側,聞見他衣領上淡淡的冷杉皂味,還有外頭雪天帶回來的涼氣,顧遠錚按著她後腦,把她護得很緊,
他沒去奪她手裡的報告單,只是低下頭,帶著點胡茬的下巴在她發頂上蹭了蹭,
嘴唇溫熱地落在她的額角,親得很重,
「哭出來就好了,咱們就把這頁翻過去,」
顧遠錚的手沿著她後背慢慢拍著,
「往後誰再敢讓你受半點委屈,我讓他後悔出生,你是姜家的大小姐,也是我顧遠錚的命,」
姜晚寧揪著他毛衣的領口,終於哭出了聲,
半杯水的功夫後,姜晚寧的情緒才算緩過來點,
季溫書趕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喝一口,緩緩,你肚子裡還兩個小祖宗呢,別哭得太狠,」
姜晚寧喝了兩口水,嗓子裡的哽意散開些,
顧遠錚抽紙給她擦臉,動作不算細緻,紙巾蹭到鼻尖時,姜晚寧偏了偏頭,
「輕點,」
「嬌氣,」
他嘴上嫌棄,手裡的力道卻放輕了,
報告單被他重新裝進牛皮紙袋,壓在茶几最裡邊,
顧遠錚坐到她對面,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她哭紅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還有件事,」
姜晚寧捧著水杯:
「什麼?」
「老陳剛打過電話,」
她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姜……他們那邊,怎麼說?」
顧遠錚伸手擦掉她睫毛上掛著的一點濕意,
「姜守正和沈梅香知道你在資陽縣,沒多問,也沒耽擱,」
「他們連夜包了專列,車已經出發了,」
顧遠錚輕聲說,
「寧寧,爸媽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