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進微微點頭，示意身邊的文員，將提前準備好的稿紙一一分發下去，確保每人一張。
「接下來，大家兩人一組，互相配合，演練稿紙上的對話。」
婦女主任們低頭看完手裡的稿紙，很快，會議室里便出現了一番格外認真的場景。
大家自覺結對，一人率先開口，語氣滿是惋惜又帶著羨慕：「哎呀！這女工就算是臨時工，一個月都能賺十八塊錢，還額外給十斤糧食呢！」
另一人立刻接話，語氣感十足：「可不是嘛！這收入，都頂得上兩個壯勞力在地里拼死拼活上工掙的工分了！」
第一人又嘆了口氣，滿是後悔：「就是人家要求得初中畢業，早知道當初咬咬牙，也讓我家姑娘去上學讀書，現在也能去廠里當工人了！」
「現在上學也不晚啊！你沒聽領導說嗎，以後縣裡工廠擴大生產，招工機會多的是，耽誤不了！」
「可……可一個孩子上學，一年就得十塊錢學費，家裡實在犯難……」
「你咋這麼糊塗呢！孩子上九年學，統共也就幾十塊錢，可進廠上班，半年就能把這筆錢賺回來！
等轉正之後，一個月能拿三十多塊工資，就算以後姑娘嫁人，婚前也能幫家裡掙好幾年錢，怎麼算都划算！」
站在一旁的韓進，看著大家一本正經、一絲不苟演練話術的模樣，忍不住抬手輕輕捂了捂額頭，有些哭笑不得，卻又滿心欣慰。
怎麼說呢？認真倒是真的認真，可就是像在念語錄，少了一些自然。
等大家演練了幾遍，他才示意眾人安靜，認真叮囑道：
「這份話術稿子，大家可以帶回家，抽空慢慢記熟。招聘會當天，不用死記硬背，靈活應變就好，就像平日裡在村口和鄉親們拉家常、嘮嗑一樣，說得自然些。」
「哪怕說得不完全一樣也沒關係，只要把核心意思傳達到，能勾起大家的重視、讓鄉親們明白送女孩讀書、應聘女工的好處，有感染力就行。
說錯了也不怕，大膽去說、用心去講！好了，散會！」
婦女主任們紛紛將手裡的話術稿紙小心翼翼地對摺整齊，仔仔細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還下意識用手按了按。
在她們心裡，這份關乎鄉親們切身利益、又被領導再三叮囑保密的稿子，比什麼都金貴，全然不知這在後世，便是旁人嘴裡的「託兒」話術。
看著人群漸漸散去，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終於安靜下來，韓進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虛脫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頭狠狠灌了大半缸子涼水，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方才在廣場上扯著嗓子宣講，耗光了他大半精氣神。
要不是之前喝了齊悠遠的那瓶「神藥」，他怕是早就撐不住當場失態了。
文員們麻利地收拾好會議室，轉頭看見韓進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放空，臉色透著幾分疲憊。
有人放輕腳步走過來，壓低聲音關切詢問：「韓副縣長，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韓進這才緩緩回過神，壓下嗓子裡的不適感，連忙擺了擺手，語氣平和：「沒事，就是有點累，歇了口氣。你們鎖門吧，我這就回去。」
————
下午，小會議室里氣氛凝重，韓進與范書記、秦縣長、趙副縣長圍坐在一起，反覆推敲下周一開始的下鄉招聘會各項細節。
從人員統籌、場地布置到考試流程，事無巨細一一敲定，一直商議到下班時分，會議才正式散場。
剛走出會議室門口，冷風撲面而來，齊悠遠早已站在廊下等候。
見他出來，齊悠遠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裡疊得整整齊齊的厚圍巾和絨線手套遞到他面前，眉眼間滿是不易察覺的溫柔：「降溫了，風大，圍上戴好，別著涼。」
韓進沒多說，順從地接過圍巾，繞在脖頸間，指尖不經意碰到齊悠遠的掌心，一絲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卻讓他心頭微微一顫。
兩人並肩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挨在一起，格外溫馨。
「明天周日，你回家嗎？」齊悠遠側過頭，目光落在韓進被圍巾襯得愈發柔和的側臉，輕聲問道。
韓進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回了，已經給我媽打過電話說過了，等招聘會這陣忙完，我再回去。」
「那我明天回趟家，家裡正忙著蓋房子，我得回去看看。」齊悠遠輕聲說道，餘光留意著韓進的神情。
韓進心裡猛地泛起一股不舍，指尖不自覺蜷縮了一下，卻沒把這份心緒說出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底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王順他們送領導回家了，等下回來，我們幾個出去吃飯，就是之前商量好的，給我補一頓迎新酒。」
齊悠遠放緩腳步，轉頭認真看著他，眼神帶著期許，「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韓進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通透：「我去了，你們放不開，喝酒聊天都不自在，我就不去湊熱鬧了，你們玩得盡興些。」
齊悠遠早料到他會這般推辭，也不勉強，眼看到了韓進宿舍，他直接進去，回頭把門鎖好。
不動聲色地往韓進身邊靠了靠，手腕微翻，指尖像是變戲法一般，憑空多出幾樣食盒。
一份鮮香撲鼻的杭椒炒肉，一碗熱氣騰騰、香氣醇厚的鴿子湯，還有一碟做工精緻的白面面點。
這段時間朝夕相處，他早已把韓進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飲食偏清淡，偏愛清爽的家常小炒，這幾樣菜，合他的胃口。
「你記得好好吃飯，吃完把食盒放在一旁就行，別往外扔，我明天回來收拾。」齊悠遠叮囑著，語氣里滿是細緻的關照。
對於他這種憑空取物的能力，韓進早已見怪不怪，反倒覺得格外安心，乖乖應道：「好，我知道了。」
「我們晚上要喝酒，估計要鬧到很晚才回來，你別等我，到點就安心睡覺，不用惦記。」
齊悠遠又絮絮叨叨地囑咐，「明天我早點過來，陪你吃完早飯再回家，晚上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吃飯。」
聽著他一句句溫柔的嘮叨，韓進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燈光灑在他身上，褪去了白天在眾人面前的凌厲幹練，只剩滿眼柔和，眉眼彎彎的模樣，溫柔得讓人心尖發燙。
他的每一面，都讓齊悠遠移不開眼。
說著話，齊悠遠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目光牢牢鎖在韓進泛紅的臉頰上，心跳漸漸失控，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眼看就要貼在一起。
韓進瞬間慌了神，臉頰唰地染上一層緋紅，下意識偏過頭躲開視線，手指緊緊攥住衣襟，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的聲響，仿佛連耳邊都能聽見。
看著他這般慌亂的模樣，齊悠遠猛地回過神，驚覺自己失態，連忙往後退了半步，站直身體，耳尖也悄悄泛紅：
「我、我先回宿舍等他們了，你吃完趕緊休息，別熬夜。」
說完，不敢再多看韓進一眼，轉身快步離開，只留下韓進站在原地，摸著滾燙的臉頰，懷裡還抱著溫熱的食盒，心底的悸動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