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冬。邊關,夜雪。
我叫宗律。
史書中的我,只是北宋末年一筆輕輕帶過的無名小將,無人記載生平,仿佛我這一生,本就該湮滅在亂世塵埃里。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人生,早在十六歲那年的一場落水之後,就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那年暮春,我失足落水,昏死半日,被鄉人救回醒來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多了一樣匪夷所思的東西——時空商城。
也是從那天起,我認識了一個人。
他叫齊悠遠。
他來自千年之後的歲月,來自一個我窮盡想像也觸摸不到的盛世人間。
我原本只是個埋首詩書、心懷家國的文弱少年,信孔孟、尊禮法,以為大宋基業萬年不倒,以為我輩書生提筆可安天下。
直到隔著茫茫時空,我從他口中,第一次聽見了我所處時代的結局。
我知道了北宋傾覆,知道了山河破碎,知道了靖康之恥,二帝被擄,宗室受辱,百姓流離。
我也知道了千年之後的華夏,山河無恙,國泰民安,人人平等,再無饑荒,再無戰亂。
那是光。
是我身處黑暗亂世,唯一窺見的萬世天光。
初見未來之時,我徹夜難眠,心口滾燙,滿心都是不甘。
我不甘心這般錦繡山河,終將淪為焦土。
我不甘心無數黎民百姓,註定家破人亡。
我不甘心史書落筆的悲慘命運,真的就不能改一分一毫。
我想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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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齊悠遠求取良種,求那畝產數千斤的土豆。
我想讓大宋百姓再也不受饑寒之苦,想以一粒粟米,穩住亂世根基。
第一季土豆順利成熟,滿地金黃,碩果纍纍。
田間百姓歡呼雀躍,我以為,我終於能憑一己之力,稍稍扭轉亂世頹勢。
可現實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糧商勾結皇室權貴,忌憚新糧亂了糧價、動了他們的利益,一夜之間,田畝被毀,種薯焚燒。
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希望,明火焚盡,灰飛煙滅。
我心有不甘,再次求助齊悠遠。
我想要神兵利器,想要堅甲利炮,想要能顛覆戰局、守住山河的力量。
可他拒絕了我。
那時的我年少氣盛,滿腔熱血無處安放,甚至隱隱怨過他的冷漠。
我不懂,明明他有逆天改命的能力,為何偏偏冷眼旁觀,看著我深陷絕望,看著大宋一步步走向覆滅。
直到他慢慢告訴我歷史因果,時空天道。
我才終於明白。
我想救的,是一朝江山。
他要護的,是萬世未來。
一旦我強行扭轉北宋覆滅的歷史,亂世軌跡偏移,朝代更迭錯亂,那千年之後,那個人人平等、山河盛世的華夏,或許就再也不會出現。
我救下一朝螻蟻,便會葬送萬世蒼生。
那一刻,所有的不甘、怨恨、執拗,盡數煙消雲散。
我終於聽懂了他的苦心,看懂了天道無情,看懂了取捨二字,重若千鈞。
於是我棄文從商。
謹遵齊悠遠所言——救民,不救國。
我不再妄圖撼動朝堂大勢,不再痴心改寫王朝國運。
我只埋頭積攢財力,囤積糧草,暗庇流民,廣救蒼生。
我眼睜睜看著朝堂腐朽、權臣誤國,看著金兵南下、鐵騎踏河。
靖康之恥,終究如期而至。
歷史沒有因為我的掙扎,偏移半分。
可我數年積攢、數年布局,從未白費。
衢州一城,在亂世洪流中安穩佇立。亂世傾覆之際,我護住了數萬流離百姓,讓他們免於屠戮、免於饑寒、免於北擄為奴。
我改不了國祚,卻護住了萬民。
這本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結局。
可我的祖父,沒有選這條退路。
他是大宋老將,一生忠君,骨血里刻著為國盡忠四個字。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他終究踏上了史書里那條註定殉國的老路。
白髮老將,死守孤城,以身殉國。
看著祖父決然奔赴邊關的背影,我最後一次改變了人生的選擇。
我棄商從武,披甲執戈,追隨祖父,遠赴北地邊關。
如今我身在邊關,終知何為亂世苦寒。
此地無江南煙雨,無市井繁華,無詩書風雅。
放眼望去,只有萬里寒荒,戈壁風沙,連綿荒山,殘垣古塞。
北風捲地,白雪紛飛,一夜落滿鎧甲刀刃。
白日巡塞,踏冰臥雪,寒風割面,手腳常年凍得僵硬青紫。
夜半輪值,孤月懸天,狼煙零星,耳畔只剩風聲呼嘯、遠處胡笳淒切。
帳中寒衣單薄,糧草粗糲,枕戈待旦是常態,枕屍而眠是尋常。
身邊同袍,皆是青壯少年,人人眼底有熱血,人人心知大概率埋骨黃沙,難歸故里。
無數個寒夜,我站在邊關城頭,望著茫茫北國,回望千里之外早已傾覆的故都。
我見過千年後的盛世天光,故而深知,我們今日所守的苦寒、所流的熱血、所殉的性命,皆有意義。
我護不住大宋江山,卻能護住腳下一寸土,身前身後千萬民。
縱使身處亂世,縱使史書無名,我亦不悔。
我是宗律,北宋末年,最不起眼的邊關小將。
王朝將傾,亂世將至。
我無逆天改命之力,無扭轉乾坤之能。
但我願以這區區殘軀少年骨,燃盡最後餘生,守這亂世邊關,護這世間蒼生。
縱使湮滅史海,無人銘記。
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