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韓進已然提劍再沖。
他傷勢未愈,劇烈的動作牽扯內傷,又是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身形微微一晃,卻依舊眼神堅毅,握劍的手臂穩如磐石,沒有半分退縮。
方才沉淪夢魘的極致痛苦、二十年被桎梏的不甘,盡數凝於這一劍之中。
齊悠遠立刻側身護在他身側,渡出一縷溫潤靈氣緩緩湧入韓進經脈,替他穩住動盪的內息。
同時長劍橫斬,封住食夢貘所有逃竄之路,聲音清冷凜冽:「邪祟,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夢魘,困了他二十年,今日,便徹底了結。」
韓進借著他渡來的靈氣穩住身形,眸光凜冽,手腕翻轉,長劍裹挾著雷霆之力,再度刺出!
這一劍,斬盡虛妄,破盡前塵!
銳利的劍鋒精準刺入食夢貘潰散的魔核之中!
又是一聲悽厲的悲鳴炸響!
食夢貘渾身黑氣徹底潰散,龐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虛化,體內殘存的夢魘之力瘋狂外泄,卻在雙劍的淨化之力下飛速消融。
它掙扎片刻,龐大的身軀不斷崩碎、淡化,再也凝聚不起半分力量,滔天恨意逐漸消散,僅剩的獸瞳徹底失去光澤。
漫天繚繞的陰沉黑霧盡數褪去,林間的陰冷寒氣一掃而空,久違的清朗天光穿透枝葉,重新灑落林間。
韓進收劍的瞬間,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翻湧的氣血,身形一軟,微微踉蹌了半步。
齊悠遠立刻伸手穩穩扶住他,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肩頭,看著他蒼白的面色與唇邊未乾的血跡,眼底滿是心疼,輕聲低語:「沒事了,進寶,都結束了。」
纏繞你二十年的噩夢,我們一起,徹底打破了。
片刻後,風停霧散。
整片樹林終於褪去陰冷,恢復一片清和祥和,暖光穿透枝葉,落得滿地安寧。
此前雙雙墜入夢境沉睡的金龍與青鸞,此刻靈光一晃,相繼甦醒。
兩隻小傢伙還有些懵然,瞪著惺忪睡眼,完全不知方才經歷生死幻境,直到視線落在地面徹底癱軟潰散的食夢貘殘軀上,瞬間瞪圓了眼。
「這是!食夢貘!上古凶獸!」
金龍驚呼一聲,瞬間來了精神,小短腿一蹬,猛地撲上去,張口就大口撕咬吞噬殘軀本源,吃得不亦樂乎。
「好吃!太補了!」金龍一邊狂炫一邊嗷嗷讚嘆,「上古異種本源!吃這一頭,頂得上幾萬頭中級靈獸!血賺!」
青鸞落在一旁青石上,優雅振羽,看著黑漆漆、沾滿陰邪餘氣的凶獸殘骸,滿臉嫌棄地偏過頭:「太醜了,陰氣沉沉,我才不吃。」
「別挑食!」金龍吃得肚皮滾圓,抽空抬頭勸它,「對血脈提純、修為精進大有好處,錯過再也遇不到!」
青鸞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上古本源的誘惑,只能不情不願上前,挑揀最乾淨的本源靈肉,小口小口優雅啄食。
齊悠遠扶著身旁尚未完全調息穩妥的韓進,目光落向食夢貘潰散的殘骸中心。
在魔核崩解的殘光里,一點溫潤瑩白的靈光靜靜蟄伏,不染半分邪氣,格外醒目。
他抬手凝靈,輕輕一撈。
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如玉的晶石緩緩浮現在掌心。
晶石溫潤奶白,內里流雲似夢,澄澈純淨,無妖獸內丹的暴戾,只有安穩綿長的心神靈力——這是夢魂晶。
食夢貘畢生不以血氣結丹,獨以萬千清夢、心念淬鍊神魂本源,方成此寶。
最善修補識海裂痕、穩固道心、根除夢魘餘毒,是療傷固魂、抵禦幻境心魔的無上奇珍。
齊悠遠眸色篤定,直接抬手喚出至寶。
嗡——
虛空震顫,一尊古樸厚重、道紋遍布的青黑色寶鼎緩緩顯化,鼎身流轉蒼茫造化靈光,包羅萬法,正是萬象造化鼎。
「我替你徹底煉化,洗盡余魘,固魂歸真。」
話音落,齊悠遠指法流轉。
造化鼎口靈光大開,穩穩吸入夢魂晶。
鼎身萬千金色道紋次第亮起,自成周天,以最溫和純粹的造化天道之力層層淬鍊、提純。
不同於烈火鍛器的剛猛霸道,萬象造化鼎煉化極盡溫潤細膩。
晶體內潛藏的極淡灰黑絲死角,在天道滌盪之力下被逐條剝離、碾碎、淨滅。
整枚夢魂晶的精華被完全提煉,化作一鼎澄澈綿柔的奶白色靈液,靜靜盛於鼎中。
一旁吃飽休整的金龍、青鸞乖乖蹲坐,目不轉睛看著寶鼎煉化,滿眼敬畏。
下一瞬,齊悠遠輕引鼎中靈液。
滿鼎凝魂靈液化作漫天流光,盡數匯入韓進眉心識海。
暖流頃刻席捲四肢百骸,溫柔熨貼著受損的神魂與經脈。
韓進閉眸靜修,識海深處殘存的躁動、裂痕、陰霾被一一撫平。
二十年的心結徹底鬆開,所有殘留的恐懼、虛妄、舊夢牽絆盡數清零。
體內翻湧的傷勢飛速癒合,道心愈發通透澄明。
半炷香後。
所有靈液盡數吸收殆盡。
韓進長長吐出口濁氣,緩緩睜眼。
此刻他眸底清亮剔透,神華內斂,氣息穩固凝實,神魂強度反而比戰前更勝一籌。
二十年夢魘,今日真正連根拔除,再無復發可能。
齊悠遠收鼎,看著身側徹底解脫桎梏的少年,眼底溫柔盛滿星光:「舊夢已斷,心魔盡除。」
韓進抬眸望他,唇角揚起一抹從未有過的輕鬆、坦蕩的笑意。
「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叫宋桂霞『宋姨』而不是『媽』嗎?」
齊悠遠與他並肩坐下:「能跟我說說嗎?」
韓進嘆了口氣說:「因為愧疚。」
「越是感激她,我越喊不出那聲媽媽。」
「她對我太好,我更是不敢喊她一聲媽。那會讓我覺得這是我偷來了柱子哥的媽。」
「而她對我的這些好,都原本該屬於她自己兒子的。」
「這種感情很複雜,我很愛她,也很尊敬她,卻不敢跟她親近。」
「而她也不敢太親近我,好像我們要是真的成了母子,就會淡忘柱子哥。你懂這種感覺嗎?」
齊悠遠緊緊的抱著他:「可以理解,但我不贊同。」
韓進看向他:「為什麼?」
齊悠遠抬手輕輕撫著韓進後背,聲音溫柔卻堅定:
「你把自己困在愧疚的死胡同里太久了。」
「柱子離世固然遺憾,可他留下那半個窩頭,是盼你們好好活下去,不是讓你一輩子背著枷鎖不敢認這份親情。」
「宋姨小心翼翼克制親近,是怕觸碰喪子之痛,你刻意疏遠,是心懷虧欠,你們兩個人互相體諒,反倒白白推開了本該溫暖彼此的羈絆。」
「這份疼愛從不會沖淡對柱子的思念。她多疼你一分,是把對兒子未說出口的牽掛一併託付給你。」
「好好承接她的善意,認真替柱子哥多看幾回人間風景,好好陪她安度往後歲月,才不辜負兩個人的心意。」
韓進把頭靠在他肩膀:「我這種性子是不是不討喜?如今留下來更多遺憾。」
齊悠遠搖頭:「你想的多,正說明你內心善良,總是為別人著想,又念舊和感恩,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而且這些遺憾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彌補的,日後我們渡劫飛升,就回到你小時候,親自照顧小小的韓進和柱子……」
韓進靠在齊悠遠肩膀上,聽他暢想這些,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就這樣靠著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