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從泉房裡傳出來時，闕明夷手裡的回命苔已經埋進土中。
她抬起頭，手指還沾著泥。
沈硯回身看去，蘇晚棠正站在石門旁，手裡提著一隻空藥簍。
她剛才顯然聽見了闕明夷那句害怕，眼神落在田埂上，沒有接話。
闕明夷把掌心的泥蹭在衣擺上，臉色沉了下去。
「笑什麼？」
蘇晚棠把藥簍放到腳邊：「你也會怕？」
闕明夷的手背浮出半片金甲。
沈硯敲了敲木桿：「金甲收回去，剛清醒半天，別又把自己拆了。」
闕明夷咬住牙，金甲慢慢縮回皮膚。
黑雨已經停了。
懸天塢外沿滿是戰鬥留下的裂口，青藤陣骨被腐蝕出大片焦痕。
蘇晚棠帶著幾名女修爬上外牆，重新接續斷掉的木源陣線。
每補好一處，她便要停下來喘幾口氣，額間的朱紅仙紋也跟著暗下去。
羅寂蹲在地聽台旁，抱著陣盤換了三次銅線。
趙崢則在糧倉里清點存糧，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嘴裡還不斷念叨著剩下多少人、每天該發多少糧。
荒坊沒有人閒著。
闕明夷也沒閒著。
她清完藥溝後，又被沈硯趕去搬濕泥。
九紋金胎的力氣還在，可她每用一次靈力，肩背的裂紋便會擴開。
沈硯不准她逞強，只讓她用木鏟和泥桶，一趟接一趟地運土。
到了午後，闕明夷終於撐不住，蹲在營寨牆根喘氣。
她手腕上的金紋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刻，沈硯的識海里傳來她的聲音。
「按住尾端那道金紋。」
沈硯放下陣磚，朝她走去。
闕明夷抬起手，指向手背最後一節金紋：「那裡是逆金意識最活躍的位置。壓住它，能讓我清醒一段時間。」
沈硯看了眼她的手：「你自己不能按？」
「能按住，我還找你做什麼？」
她語氣不客氣，額頭卻已經冒出汗。
沈硯伸手按住那截金紋。
金氣在皮膚下沖了一下，很快又退回金胎深處。
闕明夷的肩膀鬆了些，瞳孔里的黑色也淡了。
【魔蝕值：百分之九十三。】
【金胎內部存在無法探查的空洞。】
沈硯眉頭壓低。
上次還是百分之九十五，清溝、搬土、給靈草包紮，竟然真能讓魔蝕值往下掉。
闕明夷察覺到他的停頓，問道：「又發現什麼了？」
「你體內還有一處地方，探不進去。」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來，金紋隨之暗下：「金胎深處有個空洞。每次我想查清楚，裡面的東西都會先醒。」
沈硯蹲在她面前：「那就繼續做普通事。等它再睡著，我進去看看。」
闕明夷抬眼看他，眼神有些不滿：「你還準備繼續折騰我？」
「治病總要動手。」
「我有個消息。」
「說。」
「東南方的浮燈城，住著不少靈藥商和自由女修。城裡最近有一批穩定金胎的高階靈藥，或許能壓住我的裂紋。」
闕明夷停了停，手指按住泥地。
沈硯被她氣笑了：「剛能自己拿鏟子，就開始跟我談價？」
「你不想去，可以繼續挖溝。」
她說完便扭過臉，耳側的金紋還沒完全退下。
沈硯盯著她看了幾息，撿起旁邊的木桶：「每天少挖兩條溝。藥還是照治，靈泉也不能停。」
闕明夷抬頭：「三條。」
「你還真敢加價。」
「那就兩條。」
沈硯提著木桶走開：「成交。」
闕明夷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泥里摳出一道淺痕。
這個人嘴上嫌麻煩，治她時卻一次都沒省力氣。
傍晚，懸天塢南側的青藤牆亮起一圈黃光。
灰耳鼠商帶著兩名夥計，從升降木台爬了上來。
他懷裡抱著幾冊舊陣書，腰間掛滿了商路木牌，剛站穩便先喘了半天。
「沈公子，這回我可沒空手回來。」
沈硯正在倉房門口記帳，聽見聲音便抬了抬頭：「陣書留下，廢話少說。」
灰耳鼠商連忙把陣書遞過去：「還有幾條商路消息，跟蘇姑娘有關。」
蘇晚棠剛修完外牆，手裡還握著玄蔓歸源劍。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停在了石階上。
灰耳鼠商壓低聲音：「當年舊印牙坊主能在墜星嶺找到蘇姑娘，不是他運氣好。黑潮散去那晚，山裡有星辰落地。老東西趕到落點時，正好發現了蘇姑娘。」
蘇晚棠的手指收緊，劍柄被捏得發響。
「他從沒告訴過我。」
灰耳鼠商縮了縮脖子：「那老東西只說撿到個快死的仙子，沒提星星。還是我這次沿商路問了幾個老人，才把事情拼起來。」
沈硯翻開陣書，目光停在一張殘缺的星路圖上。
「星辰落地，代表高資質仙子隕落？」
灰耳鼠商點頭：「至少舊牙坊主遇見的那次，是這樣。」
他話音剛落，地聽台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羅寂從台邊站起，手掌按住陣盤。
灰黃光線沿著台面向東南方爬去，最後凝成一道短促的亮痕。
【檢測到異常星落軌跡。】
【方向：東南。】
【距離：正在校準。】
院裡的人陸續停下手。
沈硯走到地聽台前，盯著那道光痕：「又有星辰落下？」
羅寂把銅線往陣眼裡一插，臉色隨之變了。
「位置還沒完全算出來，可方向已經確定。就在浮燈城那邊。」
沈硯抬頭看向雲海盡頭。
那裡剛被黑潮洗過，雲層還沒散盡。
第二道星光穿過雲幕，落向東南方的遠處。
他手裡的陣書翻過一頁，停在懸天塢遷移陣的殘圖上。
浮燈城有靈藥。
星辰也落在那裡。
這兩件事碰到一起，怎麼看都不安穩。
羅寂快步趕來，手裡攥著一塊剛送到的傳訊木牌。
「沈公子，城裡的新消息。」
沈硯沒有回頭：「說。」
羅寂咽了口唾沫：「浮燈城近來在大量收購未結印女修。靈根越高，給的價越高。人送進去以後，商隊便不再對外說明去處。」
蘇晚棠從外牆走下，臉色沉了下去。
顧汐月也放下了手裡的帳冊。
闕明夷站在藥田邊，指尖再次壓住尾端金紋。
她看著東南方那道還未散盡的星光，聲音通過役靈印傳進沈硯識海。
「你若過去，那裡可能比黑潮更麻煩。」
沈硯低頭看著遷移陣圖，手指按住浮燈城所在的位置。
「把浮燈城的商路、藥鋪和收人價格，全查清楚。」
羅寂一愣：「現在就查？」
沈硯抬起頭，目光落向雲海盡頭。
「今晚查。」
他收起陣書，轉身走向倉房。
「我想知道，他們收這些女修，到底拿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