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腳已經踩上第一層木階。
男侍橫在前面，手臂抬得筆直，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公子，二樓不接結過役靈印的客人。」
他話說得客氣，身子卻沒往旁邊讓。
蘇晚棠按著劍柄，指節慢慢泛白。
顧汐月抱緊懷裡的舊冊，肩膀繃得很緊。
沈硯抬眼看了看那條手臂，忽然收回腳。
「行，不上。」
男侍剛鬆了口氣，沈硯已經轉身，拖開一張正對樓梯的桌子，帶著兩人坐了下來。
桌子就在一樓最顯眼的位置。
來往客人只要抬頭，就能看見他們。
男侍臉上的笑再次僵住。
「公子，您這是……」
「喝茶。」
沈硯拍了拍桌面，「爺花錢進來，總不能站在門口喝風。」
蘇晚棠側過臉，眉頭壓低了些。
她清楚沈硯不是突然服軟，心裡的火氣也沒散。
趙崢跟著坐下，抬手招來一名男侍。
「給我來壺烈酒。」
他從錢袋裡摸出一枚靈石，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
「酒里摻點焚脈花汁，越沖越好。」
男侍接過靈石，手掌頓了頓，隨後賠笑應下。
沈硯看了趙崢一眼。
「你喝得起勁，回去可別抱著柱子哭。」
趙崢摸了摸鼻子，耳根有些發熱。
「我就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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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懶得搭理他，轉頭看向負責招待的男侍。
「你們這兒管事的呢？」
男侍站在桌旁，目光在源晶牌上停了片刻。
「公子找閣主有事？」
「手裡有筆靈草買賣，數目不小。」
沈硯掂了掂錢袋，「要是她不在，爺也不急著談。」
這話一出，男侍的態度立刻變了。
他把腰彎低了些，聲音也放輕。
「公子來得確實不巧。」
沈硯端起空茶杯，在指間慢慢轉動。
「怎麼個不巧？」
男侍看了看四周，確認附近沒人靠近，才壓低聲音說道：「上次黑潮退下去的當晚，閣主就出城了。她有個弟子失蹤，聽說人在城外出了事。」
「什麼時候回來？」
男侍搖頭。
「原本說昨日能回，直到現在也沒傳消息。」
沈硯手指停住。
黑潮剛退，閣主就離城尋找失蹤弟子。
浮燈城外又落了一顆星，高純度女修接連失蹤。
老妖商提過的那條線索，重新浮上心頭。
若星辰墜落代表某位高品質仙子隕落，失蹤弟子很可能已經出事。
聽潮閣閣主遲遲不歸，或許不是路上耽擱。
也可能，她正在找一具已經找不到的屍體。
沈硯把茶杯放回桌上，臉上的笑沒變，眼神卻沉了下去。
他還想再問，鄰桌忽然傳來輕笑。
「靈草買賣？說得倒挺大。」
一名青衣女修托著茶杯，手腕上掛著細玉環。
她掃了蘇晚棠和顧汐月一眼，目光落在兩人肩背若隱若現的役印痕跡上。
「帶兩個認了主的靈侍，也敢在聽潮閣擺闊？」
她旁邊的淡粉衣裙女修捂著嘴，肩膀輕輕抖動。
「人家有錢就行。只是這兩位已經有主，偏偏還擺出宗門貴女的架勢，喝口茶都要挑三揀四。」
顧汐月的指尖壓住書頁，紙邊立刻折出一道痕。
蘇晚棠站了起來。
椅腳在地面劃出刺耳聲響。
她肩背挺直，手已經握住劍柄。
沈硯沒有回頭，只抬起兩根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點。
蘇晚棠停住腳步。
她看著沈硯的後腦勺，喉嚨里壓著火，最終還是重新坐了回去。
青衣女修以為她怕了，聲音更高。
「怎麼不動手了？役靈印壓著，連拔劍都要先問過主人吧？」
一樓幾桌客人轉過頭。
有人端著茶杯看熱鬧，有人捏著契紙竊竊私語。
那些坐在商人身邊的靈姝，也紛紛朝這邊瞄了幾眼。
蘇晚棠的手背青筋凸起，額間朱紅仙紋閃出一瞬光亮。
沈硯伸手按住她面前的茶杯。
「別跟兩塊招牌較勁。」
蘇晚棠看著他，眼神仍舊鋒利。
沈硯卻已經轉向顧汐月。
「汐月，拿三枚靈石。」
顧汐月怔了下，隨後從袖中取出靈石，放到桌上。
沈硯把三枚靈石推給男侍。
「寒泉茶，來一壺。」
男侍低頭看著靈石，面露遲疑。
「公子，寒泉茶要三枚靈石一壺，只供給水靈根修者溫養經脈。您確定？」
「確定。」
沈硯抬了抬下巴，「茶葉用最好的，別拿門口那種泡過三遍的碎末糊弄人。」
男侍立刻收起靈石。
「請公子稍等。」
青衣女修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重重一碰。
「寒泉茶？你身邊那位靈侍喝得起嗎？」
她說完，故意朝顧汐月看去。
顧汐月的眼睛垂下，手掌卻捏緊了書角。
沈硯往椅背上一靠。
「她喝不起，我替她付。」
「替一個仙奴花三枚靈石？」
淡粉女修笑出了聲，「公子倒是捨得。可惜她們已經結印，靈根再好，也只是跟著主人吃飯。」
蘇晚棠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
「你再說一句。」
她的劍柄被握得發出輕響。
淡粉女修臉上的笑頓時停了一下，很快又撐了起來。
「我說錯了嗎？認主之後，主人讓你們端茶，你們就得端茶。主人讓你們陪客，你們也得陪客。裝什麼清高？」
話音落下，一樓安靜了片刻。
這句話觸到了不少人的心思。
有商人抬頭看蘇晚棠，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
還有人故意把契紙翻得嘩嘩響，等著看她如何發作。
沈硯伸手，把蘇晚棠面前的茶杯挪到自己手邊。
「她們陪不陪客，輪不到你操心。」
他語氣不重，桌邊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你們賣茶就賣茶，別順手替別人安排日子。」
青衣女修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沈硯又看向那名男侍離開的方向，手指搭在錢袋上。
「還有，三枚靈石買的是茶。要是茶里沒東西，或者拿次貨充數，爺就把你們這塊招牌拆下來當柴燒。」
男侍腳步一頓，回頭連連點頭。
「公子放心，寒泉茶馬上送來。」
他轉身進了後堂。
蘇晚棠壓低聲音：「你花這個錢做什麼？」
「給汐月喝。」
沈硯回答得乾脆，隨後掃了她一眼。
「你要是也想喝，等會兒再點一壺。」
蘇晚棠的臉頰繃了繃，立刻別開視線。
「我不稀罕。」
顧汐月抱著書，指尖悄悄鬆開。
她看著桌上剩下的兩枚靈石，眼神軟了下來。
趙崢的烈酒先送了過來。
酒壺落桌，濃烈氣味立刻散開。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才抿上一口，臉就皺成了一團，額頭很快冒出汗。
沈硯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要越沖越好？」
趙崢咳得肩膀發顫，硬是把酒咽了下去。
「這酒有點不講理。」
旁邊幾桌有人笑出聲。
剛才被沈硯壓下去的氣氛，重新鬆動了些。
後堂傳來水聲。
一名年長女侍端著白玉茶壺走出，壺身還掛著細小水珠。
她走到桌前，將茶壺放下，先取出三隻薄胎茶盞。
壺蓋掀開時，清甜的寒氣散開。
顧汐月的水靈根立刻有了反應，袖口無風自動，書頁上的舊水紋也跟著亮了起來。
沈硯眼前浮出一行文字。
【檢測到寒泉茶。】
【茶水可溫養水靈根，緩解靈元枯竭。】
【當前茶水品質：上等。】
他端起茶壺，給顧汐月倒了第一杯，淡青色茶湯落入盞中，水面浮出一圈細紋。
「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