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點了點頭，沿著樓梯往上走。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二樓，左轉，在第二間房門前停下來。
門是關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的燈光。
千道流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沒有聲音。
他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
這次門內有了動靜。
腳步聲，很輕，像是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然後門栓被拉開的聲音，「咔嗒」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殷窈站在門後面。
她已經脫了斗篷，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裙，長發披散著，發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卻紅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塗了一層胭脂。
她看見千道流，酒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大供奉。」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千道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從殷窈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她身後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布置得很簡單。
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和半碟鹹菜，旁邊是三串糖葫蘆。
她已經吃掉了一串山楂的，還剩一串山楂、一串草莓、一串葡萄的，整整齊齊地擺在油紙上。
還有一樣東西。
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雪白的，正面刻著天使聖象的浮雕，背面刻著武魂殿的標誌，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千道流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看著殷窈。
「考慮好了？」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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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窈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指搭在門邊上，指尖微微泛著涼意。
她看著千道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大供奉，我今天在街上遇到了三個男人。」
千道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三個男人？」
「嗯。」殷窈點了點頭，「一個很高很壯的，一個穿月白色衣服的小正太，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他們說我把他們的糖葫蘆搶了，然後報復性的把我的栗子搶了，把我的桂花糕搶了，把我的紅薯、餛飩、豆腐腦、煎餅……全都搶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購物清單。
千道流總覺得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千道流：「……」
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老四，老五，老七。」
他的聲音很輕。
殷窈聽出了裡面那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殷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比在街上時大了那麼一點點，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一些，酒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不是嘲諷，不是冷笑，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覺得好玩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笑。
「大供奉，你們供奉殿的人挺有意思的，喜歡和我這個小姑娘較勁。」
千道流：「……」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殷窈把門開大了一些，往後退了一步。
「進來坐吧。」她說道，「站在走廊上說話，不像話。」
千道流猶豫了一瞬，然後跨進了門檻。
房間確實很小，多了一個人之後顯得更擠了。
殷窈把椅子讓給千道流，自己坐在床沿上。
她坐的姿勢很隨意，一隻手撐在床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長發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千道流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參加什么正式場合。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枚玉牌上。
「你沒有捏碎它。」他說道。
殷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枚玉牌，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
「為什麼？」
殷窈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還沒想好。」她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大供奉，你的提議……我認真考慮過了。你說的對，我的身體確實不好，繼續在那個村子裡待下去，也等不到我想等的人。武魂殿有最好的醫療條件，有最豐富的情報網絡，去了對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把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的皮膚比手背還要白，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但是。」她聲音更低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你們供奉殿都是光明屬性的魂師，我一個黑暗屬性的……去了只會給你們添麻煩。」
「那是我的事。」千道流的語氣很堅定，「供奉殿的事，我說了算。」
殷窈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大供奉，你這個人很奇怪。」她說道，「你明知道我是一個麻煩，還要把我帶回去。你就不怕我哪天失控了，把你的供奉殿拆了？」
千道流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殷窈愣住的話。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連被搶了糖葫蘆都不生氣。」千道流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一個會為了一串糖葫蘆和三個大男人較勁的女人，脾氣能壞到哪裡去？」
殷窈：「……」
她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之前都大，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酒紅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鮮活了不少。
「大供奉，那不是我。」聲音裡帶著笑意，「是你們供奉殿的人搶我的東西，不是我跟他們搶。你搞反了。」
千道流沉默了一瞬。
「這個老四，老五，老七。」他又說了一遍這三個名字，語氣比之前更加沉重了。
殷窈笑夠了，收斂了笑意，但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暖意。
「大供奉。」她說道，「我跟你去武魂殿。」
千道流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但是我有條件。」殷窈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