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坐姿和之前一樣。
但他的身體微微向左邊偏了一點點。
他的右邊是雄獅。
他的左邊是殷窈。
他向左偏了一點點。
這個動作可能是無意識的，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誠實。
它在向那個方向靠近，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像是那裡有什麼它一直在找的東西。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然後光翎開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窈身上。
「你身體不好？」他問道。
五個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議事廳里的氣氛變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光翎。
雄獅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認真，眉頭微微皺起。
降魔的嘴巴閉上了，眼睛裡的笑意也收了回去。
千鈞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茶，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青鸞翻書頁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翻過去之後沒有再看，而是抬起了頭。
金鱷睜開了眼睛。
千道流看著光翎，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殷窈也轉過頭來。
她的動作很慢。
她的皮膚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兜帽的陰影里，那雙酒紅色的眼睛看向了他。
光翎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像了。
不是顏色像，不是形狀像，而是……那種感覺。
他的窈窈也是這樣的眼睛。
酒紅色的，笑的時候彎彎的。
不笑的時候很安靜。
光翎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他的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肉里，疼痛從掌心傳來，他沒有鬆手。
他需要這種疼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殷窈看著他。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問她身體好不好。
更不知道他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
那種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
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疏離。
「比你活得久。」
光翎的手指鬆開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長長的銀色睫毛顫了顫，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東西。
比他活得久。
他活了六十多年。
比他活得久。
所以她不是他的窈窈。
光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殷與翎-
露台在供奉殿三樓的最西側，是一塊向外凸出的半圓形平台，三面圍著齊腰高的石欄，欄柱上雕刻著天使展翅的紋樣。
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縫隙里填著細碎的白色石子。
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張藤編的桌椅。
這裡算是供奉殿最安靜的地方。
殷窈坐在最角落的那張藤椅上。
她背對著門口，面朝西邊，黑色的斗篷像一件巨大的披風一樣裹著她整個人，從肩膀一直垂到腳踝。
兜帽依然是拉起來的，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
她的雙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
她在這裡已經坐了一個多時辰了。
從議事廳的見面結束之後，她就一個人來了這裡。
千道流本來說要帶她去參觀供奉殿的各個區域，她說「不用」然後就走了。
千鈞想跟上來，她也說「不用」。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來這裡，也沒有人敢問。
烈日在天空中緩緩移動，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起來。
露台的玻璃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三顆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從左到右依次排列是雄獅、光翎、降魔。
雄獅在最前面，他的大腦袋幾乎占了門縫的一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黑色的身影上。
光翎在中間，他的位置剛好卡在雄獅和降魔之間。
他的動作比雄獅輕得多，門縫只開了一小半，他就側著身子擠了出來，衣擺蹭在門框上，沾了一點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去拍。
降魔在最後面，他把門開大了一些，整個人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搭在光翎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扶著門框。
他的脖子伸得長長的，像一隻好奇的鵝，目光在殷窈和周圍的風景之間來回掃蕩。
三個人看完之後在玻璃門外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露台上的殷窈沒有任何反應。
她依然背對著他們坐著，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多了三個人。
降魔壓低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風景有啥好看的，她咋一直坐在那邊，武魂殿也沒啥好看的風景啊。」
他的語氣里滿是困惑。
作為一個在供奉殿生活了十幾年的人，他對這裡的每一塊石板、每一根石柱、每一處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這裡有什麼好看的？
西邊是山，東邊是城，北邊是一片樹林，南邊是一條河。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景色，連個像樣的瀑布都沒有。
雄獅也壓低了聲音：「說不定在思考怎麼揍你一頓。」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降魔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雄獅，嘴巴張開，發出一聲又低又急的抗議：「四哥！」
雄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光翎站在兩人中間，右眼微微眯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不耐煩。
就是那種「你們兩個能不能消停一會兒」的不耐煩。
光翎終於開口了：「你們聲音太大了。」
雄獅和降魔同時看向他。
「你覺得她聽不見嗎？」
光翎說這句話的時候，右眼朝殷窈的方向瞥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落在雄獅和降魔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種「你們在人家背後嘀嘀咕咕以為人家聽不見是不是傻」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傳遞了出來。
雄獅和降魔同時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