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光翎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唇。
她的手裡拎著一串糖葫蘆。
紅艷艷的山楂果子裹著晶亮的糖衣，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是殷窈。
她站在門口，姿態很放鬆，甚至有些懶散。
光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右眼還很紅，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格外明顯。
他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試圖把那種紅壓下去。
殷窈沒有看他。
她的姿態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走廊里隨便走走，恰好走到了這裡，恰好遇到了他。
但光翎知道除了來書房的人沒有人會「恰好」走到這裡。
光翎眨了眨眼睛，把眼底最後一點潮濕逼了回去。
他的表情恢復了那副清清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道。
殷窈沉默了一瞬。
「無事，隨便逛逛。」她聲音依然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光翎看著她。
隨便逛逛？
逛到走廊盡頭。
逛到大哥的書房門口。
光翎沒有拆穿她。
「哦。」
他說完側身從門口走出來，往走廊的方向走了兩步。
他的步伐比出書房之前快了一些。
他走出兩步之後，身後傳來殷窈的聲音。
「你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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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翎的腳步頓了一下。
「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
光翎猛地轉過身。
「老夫才沒有！」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還有一種「你這是誹謗」的理直氣壯。
但事實是他的右眼還是紅的。
殷窈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兜帽的邊緣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露出一點下頜線。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把那串糖葫蘆遞了過來。
「剛剛溜出供奉殿買的。」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光翎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串糖葫蘆，又看了看殷窈，又看了看糖葫蘆。
他的右眼眨了眨，長長的銀色睫毛顫了顫。
他的表情從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意外，從意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串糖葫蘆。
手指觸碰到竹籤的一瞬間，他的指尖碰到了殷窈的手指。
光翎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竹籤。
「謝謝。」他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殷窈把手收回去，縮進了斗篷里。
「別客氣。」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
光翎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
紅艷艷的山楂果子裹著晶亮的糖衣。
糖衣很厚，是他喜歡的那種。
脆甜的，咬一口會發出嘎嘣的響聲。
他把糖葫蘆舉到嘴邊，咬了一顆下來。
糖衣在齒間碎裂，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甜味先湧上來，鋪滿了整個舌尖，然後是山楂的酸，酸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殷窈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光翎嚼了兩下，把山楂咽了下去。
「你怎麼知道老夫喜歡吃這種山楂餡的。」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淡然。
殷窈沉默了一瞬。
「昨天在街上看見你買了。」她說道。
光翎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了殷窈一眼。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調侃。
殷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光翎又咬了一顆糖葫蘆。
他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挺甜的。」
不知道是說糖葫蘆，還是說別的。
殷窈沒有說話。
光翎抬起頭，看向殷窈。
「殷窈。」他喊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
光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舌尖抵了一下上顎，又放下來了。
他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從他聽到「殷窈」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想問的問題。
一個從他看見風吹起她兜帽、露出那張臉的那一刻起就在心裡翻湧的問題。
一個從她說「比你活得久」的那一刻起就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問題。
他想問：你到底是不是她？
問題到了嘴邊，他忽然想起千道流剛才說的話。
落鳳坡。
留雪鎮。
六歲。
十二歲。
武魂覺醒失敗。
他把那個問題咽了回去。
「沒事。」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糖葫蘆不錯。」
殷窈看了他一眼。
「嗯。」殷窈應了一聲，「我隨便買的。」
隨便買的。
跑到供奉殿外面，順便溜過侍衛的崗哨，再穿過武魂城的大街小巷，最後找到那個糖葫蘆攤子，買了一串山楂餡的糖葫蘆，然後再慢吞吞的走回來，走到大哥的書房門口，恰好遇到他。
隨便買的……
光翎把最後兩顆山楂吃了，竹籤捏在手裡。
糖衣碎屑沾在他指尖上。
他低頭看了看竹籤，又看了看殷窈。
「下次老夫請你。」
殷窈沒有說話。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光翎把竹籤收進了袖子裡。
「走了。」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殷與翎-
供奉殿的偏廳在議事廳的隔壁，比議事廳小得多，只有議事廳的三分之一大小。
這裡只有幾張普普通通的木桌木椅，靠牆擺著幾盆綠植，窗台上放著一隻青瓷花瓶，花瓶里插著幾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這裡是供奉們平時休息、喝茶、閒聊的地方。
不開會的時候沒人願意去那個冷冰冰的議事廳坐著。
偏廳雖然簡陋一些，但勝在自在。
可以在這裡做一切在議事廳里被認為「有失體統」的事情。
此刻偏廳裡面，光翎毫無形象的趴在那張最大的木桌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降魔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羹。
銀耳羹是廚房剛送來的，熬了很久，湯汁濃稠，銀耳已經燉得軟爛，裡面還加了紅棗和枸杞，看著就很有食慾。
降魔舀了一勺銀耳羹，吹了吹，送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他一邊嚼一邊看著趴在對面的光翎，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五哥。」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因為嘴裡還含著銀耳，「你怎麼一直蔫了吧唧的。」
光翎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睜眼。
「少管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