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姑娘雖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但性格完全是兩個極端。
她殷窈是什麼人？
她張揚，明艷，像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曼珠沙華，紅得刺眼，美得驚心動魄，誰靠近她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膽子。
但這個窈窈不是。
窈窈是溫柔含羞的，怯生生的就像一朵開在牆角的小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安安靜靜地開著，不爭不搶，不吵不鬧。
殷窈看著她的側臉，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像是怕嚇到她。
「你有沒有想對你男朋友說的什麼嗎？」
窈窈的手指停止了絞動。
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頭更低了，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她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
殷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有點意外。
不是一般的意外，是很意外。
她看著身邊這個和光翎有婚約、十七歲離世、在大陸徘徊了幾十年不肯入輪迴的小姑娘，心裡想道：
你等了他幾十年，你現在告訴我你沒有什麼想對他說的？
她下意識地想像了一下光翎知道這個消息時的表情。
如果他女朋友……
他等了半輩子的未婚妻……
現在親口說「沒有想對他說的」，他會不會直接碎了？
殷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窈窈似乎感覺到了殷窈的意外，她的手指又開始絞了，透明的手指在透明的掌心裡繞來繞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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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無法輪迴。」她說道，「所以我只能在這裡待著。」
她抬起頭，看著殷窈，酒紅色的眼睛帶著一絲苦澀的平靜。
「姐姐，幫幫窈窈好不好？」她伸出手，搭在殷窈的手背上。
「窈窈可以幫你的。」
殷窈低頭看著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雙手。
殷窈的酒紅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著窈窈那雙認真帶著一絲懇求的酒紅色眼睛，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帶著一絲狡黠的笑。
「那窈窈要怎麼幫我？」她的聲音放得很慢，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想出什麼辦法」的逗弄小孩的意味。
窈窈的臉紅了，她難得用一絲得意的語氣開口了。
「阿翎他做飯可好吃了。」
殷窈的眉毛動了一下。
窈窈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的嘴角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笑容像是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還沒有完全融化的雪上，不暖，卻讓人心裡軟了一下。
「我到時候入他的夢，讓他天天給姐姐做飯打工，好不好？」
殷窈看著她笑了。
她笑得眼睛微微彎了。
真的是個傻小姑娘。
天天讓你男朋友做飯打工？
你知道你男朋友是誰嗎？
武魂殿五供奉，九十七級封號斗羅，冰光雙屬性的天才。
那可是站在魂師界頂端的人物。
讓他天天給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姐姐做飯？
還有打工？
殷窈覺得自己要是真這麼做，千道流可能會從武魂城連夜趕過來了。
恐怕都不是為了攔她，而是為了看看光翎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切菜的樣子。
窈窈被殷窈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別笑窈窈。」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和一絲「我知道這個主意很傻但我沒有別的辦法」的無奈，「窈窈什麼也沒有了。」
殷窈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
「阿翎每一次來看我也只在窈窈墳前發呆。」
窈窈的聲音更低了。
殷窈看著她，笑容徹底收了起來。
她看著身邊這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卻有著完全不同命運的小姑娘……
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你不入他夢恐嚇他嗎？」殷窈像是在問一個很小心的問題，「提醒他為什麼他來看你不帶東西？」
窈窈搖了搖頭。
「他的屬性讓窈窈不敢靠近。」她的聲音輕輕的，話語裡已經習慣了的平靜，「而且窈窈也沒有多餘的靈魂之力入夢。」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空還是那種很深很深的深藍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因為他說過桂花盛開的時候，就是我回來了。」她的聲音里有了溫柔和堅定。
「所以我一有靈魂之力就讓桂花開放。」
她轉過頭，看著殷窈。
「因為每當桂花盛開的時候，阿翎真的回來了。」
殷窈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後她的心裡冒出一句話。
光翎真不是個東西。
他說的那句話：「桂花盛開的時候，就是我回來了」，可能對活人來說是一句情話，卻對亡靈來說卻是一個枷鎖。
窈窈把自己僅有的靈魂之力全部用來讓桂花開放。
不是為了自己。
也不是為了別的什麼。
只是為了讓他回來。
他確實回來了。
他坐在她的墳前，從白天坐到黑夜，從黑夜坐到天亮。
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就那麼坐著，像一棵種在墳前的樹。
但她就在他身邊。
他看不見她。
殷窈伸出手，用手指的指節貼上了窈窈的臉頰。
她的手是溫暖的，而窈窈的臉頰是涼的。
她的手指觸碰到窈窈臉頰的那一刻，窈窈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窈窈閉上了眼睛，像一隻被撫摸的小貓一樣，輕輕地把臉往殷窈的掌心裡蹭了蹭。
殷窈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在這邊乖乖的。我去找你男朋友說幾句話。」
窈窈睜開眼睛，看著她。
酒紅色的眸子裡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的光。
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殷窈從床沿上站起來，拿起黑色斗篷，披在身上。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窈窈還坐在床沿上，透明的身體在黑暗中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的。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絞了，乖乖地搭在那裡。
她的目光追隨著殷窈，酒紅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留下來的不安。
「別亂跑。」殷窈說道，「等我回來。」
窈窈又乖乖地點了點頭。
殷窈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