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一隻上好的白瓷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出去老遠。
跪在鳳榻前的幾個御醫齊齊一哆嗦,腦袋垂得更低了。
「一群廢物!」楚皇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罵道:
「三天了!你們頭一天說是受寒,第二天說是小兒體弱,今日又說什麼邪風入體。話倒是一天一個樣,皇子的燒怎麼一點沒退?」
為首的御醫額頭抵著地,硬著頭皮回話:「娘娘,三皇子年幼,臟腑嬌嫩,臣等不敢下猛藥,只能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楚皇后一下站起來,抬手還想砸東西,手邊卻已經空了。
秦嬤嬤趕緊上前扶住她,低聲勸道:「娘娘,您先看看三皇子。」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楚皇后的火氣一下泄了大半,轉頭看向鳳榻。
錦被裡躺著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小臉燒得泛紅,眼睛一直閉著,連平日最喜歡的小金鈴放在耳邊搖都沒反應。
這孩子是關嬪生下的三皇子,也是楚皇后如今唯一能抓在手裡的指望。
宮裡這些年不是沒有孩子出生,可真正養大的沒有幾個。
如今皇帝膝下,也只有三皇子和陸貴妃所出的四皇子兩個兒子。
四皇子出生時,皇帝龍顏大悅,大赦天下。陸貴妃本就得寵,從那以後,在宮裡更是風頭無兩。
楚皇后今年已經四十歲了,早已沒有恩寵。
別說生孩子,皇帝一個月能不能來她宮裡坐一回都難說。
三皇子的生母關嬪因娘家獲罪被禁足,孩子抱到她膝下後,她是真把這孩子當親生的養。
養了兩年,好容易會叫她母后,會搖搖晃晃地跑來抱她的腿,偏偏這時候卻病了。
「這是天要絕我呀!」楚皇后坐到榻邊,摸著孩子滾燙的額頭,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就這麼一個指望。你們治不好他,還讓我怎麼活下去?」
幾個御醫聽得後背發涼。
皇子病死,他們未必真要全太醫院陪葬,可皇后正在氣頭上,隨便找兩個人治罪,卻是再容易不過。
一個年紀稍輕的御醫咬了咬牙,道:
「娘娘,臣斗膽,三皇子的病症並非絕症,只是一直低燒不退,臣等一時尋不到病根。若能再寬限兩日……」
「還寬限?」楚皇后猛地回頭,「本宮已經寬限你們三日!」
那御醫頓時不敢說話了。
秦嬤嬤看著鳳榻上的孩子,心裡也著急。她伺候楚皇后幾十年,最知道主子的難處。
皇后這些年看著尊貴,實際上日子並不好過。沒有皇子傍身,皇后這兩個字都像懸在半空里。
她想了想,低聲說道:「娘娘,太醫院治病有太醫院的規矩,許多藥不敢用,許多法子也不敢試。奴婢倒想起一句老話,奇人異士在民間。」
楚皇后抬起淚眼,「你的意思是?」
「張榜求醫。」秦嬤嬤道,「京城這麼大,天下更大。太醫院沒法子,不見得旁人也沒法子。
重金之下,必有奇人。只要能救三皇子,管他是坐堂的大夫,還是鄉野郎中,只要能治好皇子的病就成。」
幾個御醫聽了,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太醫院一群御醫束手無策,反倒去民間找郎中,這話傳出去,他們的臉往哪裡擱?
可這個時候,誰敢說不行?
楚皇后根本沒看他們,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道:
「好!傳本宮懿旨,昭告天下。誰能治好三皇子,本宮賞金千兩!」
秦嬤嬤一驚,「娘娘,千兩黃金是不是……」
楚皇后看著榻上的孩子,咬牙道:「銀子沒了還能再有,皇子若沒了,本宮拿著銀子給誰花?」
秦嬤嬤不再勸,趕緊出去傳話。
跪著的御醫們也被趕去繼續商量藥方。
不到半日,皇后重金求醫的消息便從宮裡傳了出去。
賞金千兩。
這四個字,比什麼皇榜都好使。
京城裡的醫館先轟動了,緊接著消息沿著驛路往外傳。
……
次日一早,關棠把自己關在房裡煉丹藥。她把幾味藥重新配過,正盯著火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車馬聲。
還沒等她出去問,顧晚便從外面跑進來,「嫂子,昨天那個陸夫人又來了,帶的人比昨天還多。」
關棠手裡的藥杵沒停,「來就來吧。」
顧晚往外看了一眼,小聲說:「她還真想讓那個張家小姐進咱家門啊?」
關棠笑了一下,「先看看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前院,陸筠已經坐下了。
她今日穿得比昨日還體面,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外頭還有婆子守著。
趙翠芸看見這陣仗,臉上的笑也比昨日熱情幾分,親自給她端了茶。
「陸夫人,喝茶。」
陸筠哪有心思喝茶,剛坐穩便問:「您二老昨日商量得怎麼樣了?」
趙翠芸臉上的笑頓時變成了為難,「我們倒是求之不得。張家小姐出身好,人也體面,真能嫁進顧家,那是我們阿淵的福氣。就是……我兒媳阿棠不樂意。」
陸筠差點笑出聲來,「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
「老夫人,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顧淵是你們的兒子,他娶不娶人,何時輪到一個做兒媳的點頭?」
陸筠端起茶盞,慢悠悠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女子善妒,本就是七出之一。關棠若連丈夫納人都容不得,休了她也有理。」
趙翠芸嚇得連連擺手,「可不敢,可不敢!」
「怎麼不敢?」
「陸夫人,你不知道我們家的事。」趙翠芸壓低聲音,像是說什麼見不得人的家醜。
「我家現在住的這大院子,是阿棠掙的。外頭的田是她置的,家裡的牛羊是她買的,連我們吃的米麵、燒的柴,都是她弄回來的。」
「我們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她一翻臉,說這些東西都是她的,讓我們搬出去,那不是抓瞎了嗎?」
顧松亭附和道:「是,是這麼回事。」
陸筠看著這老兩口,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天她還覺得顧家是邊地小戶,沒見過世面,好哄得很。
今天再看,這哪是好哄?
這分明是既想要張家的親事,又捨不得關棠手裡的家業。
偏偏兩個人還裝得一臉老實相。
「你們就是心善,被她拿捏住了。」陸筠忍著氣道。
「一家之主是男人,她掙來的東西進了顧家門,那就是顧家的。難不成她還真敢搬空?」
趙翠芸立刻道:「她敢。」
顧松亭跟著點頭道:「真敢。」
陸筠被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