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筠送走柳管家,獨自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炭火燒得屋裡暖烘烘的,她卻坐不住了,連一刻都不想再等。
早一天把人塞進顧家,就能早一天找到信。早一天找到信,她就能早一天離開這個凍死人的地方。
「來人!備車,去顧家。」
丫鬟愣了:「夫人,咱們上午不是才從顧家回來嗎?」
陸筠瞪她一眼:「讓你備車就備車。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問了?」
「是,是。」
半個時辰後,陸家的馬車停在顧家門口。
趙翠芸聽說佐領夫人又來了,正在灶房裡烤手,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誰?」
「陸夫人。」
「她上午不是才走?」趙翠芸把手往圍裙上一擦,趕緊去叫顧松亭。
夫妻兩個進前廳時,陸筠身上的寒氣還沒散。她連茶都沒碰,開口就是一句:「我想好了,金苓明日進門。」
「啥?」趙翠芸站住了,「明天?」
「對,明天。」
顧松亭也皺起眉:「陸夫人,阿淵還在軍營呢。人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總不能先把妾送進來吧?」
「既然兩家已經商量好了,早一日遲一日有什麼分別?」陸筠根本不想跟他們慢慢磨。
「金苓先住進來。等顧淵回來,該怎麼辦再怎麼辦。」
趙翠芸盯著她看,上午可不是這麼說的。
上午,陸筠還一口一個張家小姐,生怕她妹妹受了半點委屈。
說到嫁妝,說到名分,說到以後進京的宅子,那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這才幾個時辰,怎麼連顧淵不在家都不要緊了?
趙翠芸故意拖延道:「可新房還沒收拾呢。」
「今日收拾。」
「新被褥也沒做。」
「先用舊的。」
「那酒席……」
「不辦也行。」
趙翠芸徹底不說話了,她跟顧松亭對視了一眼。
這哪裡是嫁妹妹?
哪家真疼姑娘的人,會把人往別人家一扔,連床新被褥都不管?
上午還恨不得壓著關棠點頭,下午怎麼突然什麼都能讓。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顧松亭顯然也想到了,慢吞吞道:「這事,我們還得問問阿棠。」
陸筠最煩的就是這句話,「顧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兒媳婦做主了?」
趙翠芸一聽,反而不急了。
她掰著手指頭給陸筠算,「我們住的房子是阿棠掙的,外頭的田是阿棠置辦的,家裡吃的用的,也是她張羅來的。
你要往她男人身邊塞人,還不讓問她一聲?這事我可不敢替她做主。」
陸筠聽得額角直跳,「你們就是被她拿捏住了!」
「拿捏就拿捏唄。」趙翠芸一臉坦然,「她要是天天給我大房子住,給我好飯好菜吃,我巴不得讓她多拿捏幾年。」
顧松亭偏過臉咳了一聲。
陸筠被堵得胸口發悶。
若換成平日,她早甩袖子走了。可她今日不能走,張金苓必須進顧家,她只好把心頭那口怒氣壓下去。
「總之,明日我會把人送來。你們若真做不了主,就去告訴關棠。她有什麼不滿,讓她來同我說。」
說完,她起身便走,連茶都沒喝一口。
趙翠芸一路追到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走遠,臉上的笑也沒了。
「老頭子,你覺不覺得不對勁兒?」
顧松亭背著手:「是太急了。」
「何止是急,跟怕咱們不要似的。」趙翠芸越想心裡越不踏實,轉身就去找關棠。
關棠正在房裡挑藥材,桌上擺著幾隻小瓷碟,藥材已經分了大半。
趙翠芸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不辦酒席也行」,關棠手停住了。
「她真這麼說?」
「我還能騙你?」趙翠芸往她旁邊一坐。
「上午還恨不得讓咱們把她妹妹當祖宗供起來,下午就說舊被褥也能睡。阿棠,這事可不對勁兒。」
當然不對勁兒,關棠把藥材放回瓷碟里。
陸筠不是個肯吃虧的人。昨日為了張金苓的名分,她還寸步不讓。
如今突然連體面都不要了,只求把人送進來,說明張金苓進顧家這件事本身,比名分重要得多。
為什麼非要進顧家?
為了顧淵?
可顧淵人都不在家。
為了攀顧家?
張家如今的官位還壓著顧淵一頭,更說不通。
關棠想到自己剛知道的,關陸兩家那些舊事,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陸家害得關家滿門抄斬,而陸家大小姐又生下皇子,富貴已極。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陸筠忽然急著往顧家塞一個人。
若說兩件事毫無關係,關棠不信。
趙翠芸見她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問:「要不明日我就堵在門口,不讓她進門?」
「不,讓她進門。」
「啊?」趙翠芸糊塗了:「你還真讓她給阿淵做妾?」
關棠冷哼道:「她是不是來做妾的,還不一定呢!」
趙翠芸一愣,關棠重新拿起桌上的藥材,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既然陸筠這麼急著把人送進來,那就讓她送。
不把人放進來,她怎麼知道陸家究竟想幹什麼?
她倒要看看,這個張金苓進了顧家,想做什麼事?
……
第二天一早,顧家門前的積雪才掃開,外頭便傳來了車輪碾雪的聲音。
趙翠芸原以為張家再怎麼說也是官家,送妹妹做妾,就算不擺酒,總該有幾箱衣裳被褥。
她到門口一看,先愣住了。
來的是一輛下人平日採買坐的舊馬車,車簾洗得發白,車轅上還沾著泥。
張金苓自己掀簾下來,她穿著半新的夾襖,頭上只有一根銀簪,手裡提著個小包袱。
再看後面陸筠坐的那輛馬車,車廂豪華,丫鬟扶著陸筠下車,她今天身上披著簇新的狐皮斗篷。
關棠站在門裡,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看來所謂的張家小姐,在張家,也沒多金貴。
「這就是張佐領的妹妹?」院裡幾個掃雪的女人都停了手,悄悄往門口看。
張金苓最討厭別人這麼看她。在張家也是這樣,嫡出的姐妹穿新衣,她穿舊衣;
下人們嘴上喊她小姐,心裡哪個把她當小姐了?
如今到了顧家,連屯戶家的女人也敢從頭到腳打量她。
可她不能發作。嫂子昨晚已經說得很明白,她進顧家不是來享福的,是來辦事的。
關棠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包袱:「我還當張家今日要送個多金貴的人來。怎麼就這點東西?真把顧家當善堂了,進來便管吃管住?」
陸筠沉著臉說:「嫁妝等回京以後自然會補。」
「以後的事,誰說的准呢?我說的是今日。」關棠抬手一攔,「你不能走正門。」
陸筠皺眉:「什麼意思?」
「小妾走後門。」關棠大聲說,就是故意要羞辱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