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像一道無形的繩索。
沈喬前腳剛踏出皇宮,後腳就感覺到了那股拉扯的力道。
去鎮北王府,見鎮北王妃。
讓自己,見自己。
這老狐狸,是在試探。
他懷疑「季回春」的來歷,懷疑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齣戲。一出由蕭玦和她沈喬,聯手導演,只為給沈家翻案的大戲。
沈喬坐在回城的馬車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這個局,必須破。
但不能硬破。
皇帝賜她金牌,許她自由出入宮禁,又讓她每日三次請脈,看似恩寵,實則是一種高級的監視。她的行蹤,幾乎完全暴露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如果「季回春」和「沈喬」兩個人,從未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被皇帝的眼線同時看到,那他的懷疑,就永遠無法證實。
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
皇帝的耐心有限,他不會允許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
馬車沒有回城郊的道觀,而是直接停在了鎮北王府的側門。
沈喬沒有進去。
她只是下了車,以「季回春」的身份,對著王府的門房,遞上了一張拜帖。
「貧道季回春,奉陛下之命,前來拜會王妃。然今日天時不利,不宜會客。三日之後,貧道將再度登門,與王妃切磋醫道。」
門房哪敢怠慢這位宮裡紅人,連忙接了帖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這位「神醫」。
做完這一切,沈喬才坐上馬車,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從另一個方向,悄悄回了王府。
她需要時間。
需要三天的時間,來布置一個新的局。一個能讓皇帝,自己打消疑慮的局。
……
第二天,早朝。
蕭啟年坐在龍椅上,精神矍鑠。
他的腳傷好了七七八八,雖然還不能劇烈活動,但已經不影響他上朝理政。
龍體安康,皇帝的心情就好。心情一好,就要開始辦正事了。
「眾卿家,關於十年前,安國公沈衛通敵一案,朕思慮再三,覺得其中,確有蹊蹺。」
蕭啟年的聲音,在太和殿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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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輕了。
來了。
終於還是來了。
自從那個叫季回春的神醫出現,並且提出那個荒唐的條件之後,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一天。
太子蕭珩站在百官之首,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樂開了花。
重審好啊!
這個案子,當年是李家主導,他母后的娘家。現在李家倒了,重審這個案子,正好可以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李家這個死人身上。他不僅能摘乾淨自己,還能在父皇面前,落一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
「朕意,重啟此案,三司會審。務必,查個水落石出,還無辜者一個清白。」蕭啟年繼續說道。
下面的大臣們,心思各異。
當年參與過此案的,心裡惴惴不安。
沒參與過的,則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只是……」蕭啟年話鋒一轉,眉頭微皺,「此案牽連甚廣,需要一個身份貴重、處事公允的主審官。鎮北王本是最佳人選,奈何,他已為朕赴北境採藥。」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下面的臣子。
他就是在告訴所有人,蕭玦不在。這個案子,蕭玦插不上手。
這也是在敲打那個「季回春」。
你的靠山走了,在京城,你最好給朕安分一點。
「不知眾卿家,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啊?」蕭啟年慢悠悠地問。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誰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查得淺了,是糊弄皇帝。
查得深了,不知道會得罪多少人。當年沈家倒下,那塊肥肉,可不是一個人吃下去的。
就在這時,太子蕭珩出列了。
「父皇,」他躬身行禮,「兒臣以為,此事,關乎皇家顏面,關乎朝廷法度。主審之人,既要不畏權貴,又要熟悉案情。」
「哦?那依太子看,何人可當此任?」
「兒臣,不才,願為父皇分憂。」蕭珩一臉懇切,「兒臣身為儲君,定當以社稷為重,公正審理,絕不徇私。」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
蕭啟年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讓太子當主審?
他心裡冷笑一聲。
他這個兒子,有幾斤幾兩,他比誰都清楚。讓他去審案,怕是連卷宗都看不明白。
但是,轉念一想,這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這個案子的背後,是太子母族李家。讓太子去審,正好可以看看,他會怎麼處理。是會為了自保,把所有罪責推給外祖家,還是會,念及舊情,有所包庇。
這是一個絕佳的,考驗太子的機會。
而且,有他這個皇帝在後面盯著,太子也不敢玩出什麼花樣。
「好。」蕭啟年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既然太子有這份心,那朕,就准了。」
「此案,由太子蕭珩,擔任主審。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御史,從旁協助。」
「謝父皇信任!兒臣定不辱使命!」蕭珩大喜過望,連忙叩首謝恩。
他覺得,這是他距離那個位置,最近的一次。
他身後的幾位大臣,臉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喜色。那些人,大多是太子一黨,或者是當年和李家,有過牽扯的。
現在太子成了主審,那這個案子,怎麼審,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這哪裡是重審,這分明是,走個過場。
消息,很快傳到了宮外。
大周錢莊裡。
沈晏聽著手下的匯報,氣得一拍桌子。
「什麼?讓太子當主審?這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嗎!他娘家就是主謀,他能審出個什麼好來!」
沈喬坐在一旁,手裡,正把玩著一枚銅錢。
她聽到這個消息,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當主審,不是壞事。」她說。
「姐,這還不算壞事?」沈晏不解,「那狗太子,肯定會想盡辦法,把案子做成鐵案。到時候,咱們沈家,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他想做成鐵案,也得有那個腦子。」沈喬把銅錢,往桌上一彈。
「一個愚蠢的敵人,比一個聰明的敵人,要好對付得多。他當主'審,只會讓更多的人,暴露出'來。」
沈喬站起身。
「皇帝以為,他掌控著一切。他讓太子當主審,是想看一出父子相疑、臣子互斗的戲。」
「那我們就,把這齣戲,唱得再大一點。」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去,把消息,散布出去。」
「就說,陛下之所以重審此案,是因為,神醫季回春,在為陛下治病時,發現了沈家冤案的鐵證。此證據,直指當年朝中一位,如今依舊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消息,要傳得,越離奇越好,越嚇人越好。」
沈晏聽得一愣一愣的。
「姐,咱們哪有什麼鐵證啊?」
「我們沒有。」沈喬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但是,有的人,會以為我們有。」
「人一害怕,就會做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