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府,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林月柔已經兩天沒有出過房門了。
那個裝著她林家催命符的小葉紫檀木箱,就擺在她的梳妝檯上,像一個沉默的詛咒。
她不敢銷毀。
因為她不知道,對方手裡,還有沒有備份。一旦她銷毀了證據,對方拿出備份,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也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她父親。
她父親林如海,雖然官居戶部尚書,但生性謹慎多疑。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愚蠢到,親手把罪證給「請」了回來,怕是會活活氣死。
「小姐,太子殿下來了。」丫鬟在門外,小聲稟報。
林月柔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妝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迎了出去。
蕭珩是來興師問罪的。
「月柔,到底是怎麼回事?本宮派去的人說,他們拿到了箱子,結果半路又被一伙人給搶走了!現在滿城風雨,都說那本帳本,落到了一個神秘人手裡!」蕭珩一見到林月柔,就急切地問道。
這是他手下的人,回來跟他匯報的說法。東西到手了,但是沒保住。
林月柔心裡冷笑。
搶走了?
真是個好藉口。
她當然不能說,東西就在她這裡。
她只能順著蕭珩的話,裝出一副焦急又無助的樣子。
「殿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箱子,對我們很重要。現在……現在可怎麼辦才好?」她的眼圈一紅,眼淚就掉了下來。
蕭珩最見不得美人垂淚。
他心一軟,連忙安慰道:「你別急。一本帳本而已,能有多大風浪?父皇已經讓本宮主審此案,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裡。」
「張承志那邊,本宮已經派人去『安撫』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說。」
蕭珩顯得,信心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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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只要按死了張承志,再把所有罪名推給李家,這件事,很快就能過去。至於那個流言中的帳本,找不到,就等於不存在。
看著太子這副自大的樣子,林月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指望不上了。
這個人,根本就沒意識到,他們已經,大難臨頭。
她必須,自救。
……
兩天後,大理寺公堂。
沈家舊案,正式開審。
主審官,太子蕭珩,高坐堂上。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御史,分坐兩旁。
堂下,站滿了前來旁聽的官員和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被帶上來的,戴著鐐銬的犯人身上。
京兆尹,張承志。
和幾天前在天牢里不同,今天的張承志,雖然依舊憔悴,但眼神里,卻沒有了那種絕望。
反而,多了一絲,奇怪的平靜。
太子蕭珩清了清嗓子,一拍驚堂木。
「帶人犯,張承志!」
「張承志,本宮問你,十年前,你奉旨查辦安國公府一案。其中,關於太醫院院判許文林,在獄中畏罪自殺一事,你可知罪?」蕭珩按照事先準備好的流程,開始審問。
「回殿下,臣,知罪。」張承志的回答,很乾脆。
蕭珩很滿意。他覺得,張承-志很上道。
「哦?你有何罪?」
「臣之罪,在於識人不明,玩忽職守。」張承志緩緩說道,「當年,許院判一案,臣確實是受了……受了前中書令李康的蒙蔽。李相說,許院判之死,關係重大,讓臣,一切從簡。臣……臣一時糊塗,便草草結案,定為,畏罪自-殺。」
這番說辭,和太子預想的,一模一樣。
把鍋,甩給死人。
「大膽張承志!區區一個李康,就能讓你,罔顧國法嗎?」蕭珩厲聲呵斥,演得,十分投入。
「臣,罪該萬死!」張承志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哼,光憑你一面之詞,如何能定李康之罪?」蕭珩繼續著他的表演。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聽席的第一排,響了起來。
「太子殿下,草民,有證據。」
眾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正是神醫季回春。
他今天,也來了。是奉了皇命,前來「旁聽」。
蕭珩看到他,眉頭就是一皺。他很不喜歡這個油鹽不進的道士。
「你有什麼證據?」
「草民,找到了一個證人。」沈喬淡淡地說。
她拍了拍手。
一個穿著布衣,形容猥瑣的中年男人,被人從外面帶了進來。
男人一進公堂,就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你是何人?」蕭珩問。
「草……草民,趙四。曾……曾在翰林院,當過筆帖式。」
聽到「趙四」這個名字,張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太子身後的幾個心腹,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筆帖式?」蕭珩心裡,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你來,有何事要說?」
「草民……草民要狀告,前中書令李康!」趙四像是下定了決心,大聲說道,「十年前,是李康,逼迫草民,偽造了安國公通敵的信件!那封信,是假的!安國公,是冤枉的!」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偽造信件!
這可是,翻案的關鍵!
太子蕭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沒想到,這個季回-春,竟然真的能找到當年的經手人。
不過,不要緊。
這個趙四,狀告的,還是李康。
只要他不攀咬到自己身上,就沒關係。
「你胡說!」蕭珩一拍驚堂木,「你說你狀告李康,可有證據?」
「有!」趙四從懷裡,掏出了一沓泛黃的紙,「這是……這是草民當年,練習模仿安國公筆跡時,留下來的廢稿!」
衙役將「證據」呈了上去。
太子蕭珩看了一眼,又遞給了旁邊的刑部尚書。刑部尚書是書法大家,只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
「殿下,這筆跡,確與當年卷宗里的那封信,如出一轍。但,也確實能看出,有模仿的痕跡。」
人證物證俱在。
偽造信件這件事,看來是鐵案了。
「好!好一個李康!真是膽大包天!」蕭珩站起身,一臉義憤填膺,「來人啊!將此證人證詞,記錄在案!此案,定要嚴查到底,還安國公一個清白!」
他想儘快,把這件事,定性在李康身上,然後,了結此案。
然而,沈喬,怎麼可能讓他如願。
「殿下,且慢。」她再次開口。
「你又想做什麼?」蕭珩的語氣里,已經帶了明顯的不耐煩。
「草民,還有話要問這位證人。」沈喬說著,走到了趙四面前。
她看著瑟瑟發抖的趙四,緩緩問道:「趙四,我問你,當年李康讓你偽造信件,是給了你什麼好處?」
「他……他給了草民一千兩銀子,讓草民假死遠遁,隱姓埋名。」
「一千兩?」沈喬笑了,「偽造通敵信件,構陷國公,這麼大的罪,只值一千兩?」
「你這命,也太不值錢了。」
趙四的頭,埋得更低了。
「你再好好想想。」沈喬的聲音,陡然轉冷,「除了李康,還有沒有別人,找過你?或者說,真正給你下命令,給你好處的人,到底是誰?」
趙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公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子蕭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著趙四,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趙四抬起頭,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季回春。
他想起了三天前,這個道士找到他時的情景。
道士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張紙,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他當年簽下的一張收據。上面寫著,收到「東宮」賞銀,五千兩。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當年,到底是在為誰辦事。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安穩地活十年。不是因為他藏得好,而是因為,有人,需要他這顆棋子,在某個時候,發揮作用。
現在,時候到了。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就在太子以為,趙四會屈服於他的淫威時,趙四,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了高台之上。
他指的,不是太子的方向。
而是,太子身後的,一個侍衛統領。
「是他!」趙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當年真正給草民錢,給草民下命令的人,是他!東宮衛率統領,李全!」
「他還告訴草民,這是……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轟!
整個公堂,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炸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趙四的身上,轉移到了那個叫李全的侍衛統領身上。然後,又齊刷刷地,看向了龍椅上,臉色已經一片煞白的,太子蕭珩。
證人,反水了。
而且,直指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