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是整個大周最陰森的地方。
這裡關押的,都是朝廷重犯,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別想再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張承志蜷縮在潮濕的草堆里,聽著遠處傳來的老鼠啃食聲和犯人偶爾發出的夢囈。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麼長。
三司會審,那些昔日同僚的嘴臉,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只想從他嘴裡撬出點東西,好去跟上面邀功。
他怎麼可能說?
說了,是死。不說,還能多活幾天。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死去的李康身上,這是他唯一的活路。他相信,太子殿下不會不管他。畢竟,當年很多事情,太子都有份。只要他咬緊牙關,等風頭過去,他就能出去。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牢房外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
不是獄卒查房的拖沓腳步,也不是提審官吏的急促腳步。
那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吱呀——」
他牢房的鐵門,竟然被打開了。
張承志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樸素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臉上,還貼著那撮滑稽的山羊鬍。
是季回春。
那個神醫。
張承志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怎麼會來這裡?
「張大人,別來無恙。」沈喬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跟在她身後的,是提著燈籠,一臉緊張的王德全。王德全現在看季回-春,就像看一尊活菩薩,這位神醫說什麼,他都覺得有道理。
今天下午,季神醫給陛下請完脈,突然說,陛下的病根,乃是濁氣淤積,而這濁氣的源頭,與一個「罪」字有關。想要根治,必須去這京城罪孽最深重的地方,以「罪氣」為引,方能配製下一味藥。
這套說辭,鬼才信。
但蕭啟年信了。
或者說,他不敢不信。他現在,把自己的命,都寄托在了這個古怪的郎中身上。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神醫夜探天牢。
「你……你來幹什麼?」張承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來看看你。」沈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順便,給你送點東西。」
她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丟在了張承志的面前。
張承志狐疑地看了一眼,沒有去撿。
「看看吧。」沈喬說,「是你的筆跡。」
張承志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顫抖著手,撿起了那張紙。
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得和牆壁一樣灰白。
那是……那是帳本的其中一頁!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十年前,他經手的一筆銀子,是如何從國庫劃出,又如何,分給了幾個參與構陷沈家的大臣。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收款人的花押,他的親筆簽名,都在上面!
「這……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張承-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和那個寸步不離的小箱子。
難道……
「你夫人,很喜歡逛百寶樓。」沈喬淡淡地說,「不過,她昨天,好像遇到了一點小麻煩。箱子,丟了。」
張承志的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
他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這個帳本,就是他的催命符。一旦交到皇帝手裡,別說太子,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你想怎麼樣?」張承志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我不想怎麼樣。」沈喬蹲下身,與他平視,「我只是來告訴你,你以為的靠山,靠不住了。」
「太子讓你咬死李康,他好金蟬脫殼。林家讓你閉嘴,他們好高枕無憂。你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你猜,他們知道帳本在我手裡之後,第一個要滅口的人,會是誰?」
沈喬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插進張承志的心裡。
他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太子和林家,絕對不會留著他這個活口。
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我……我說!我都說!」張承志崩潰了,他抓著牢房的欄杆,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晚了。」沈喬站起身,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的命,現在不在我手裡,也不在太子手裡。在皇帝手裡。」
張承志愣住了。
「你把所有事情推給一個死人,皇帝信嗎?他只是在等你,等你說出那個,他還不知道的名字。」沈喬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
「這個帳本,我可以不交給皇帝。」
張承志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但,你必須,給我一個,比這個帳本,更有用的東西。」沈喬說。
「什……什麼東西?」
「一個人。」沈喬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當年,安國公府通敵的『罪證』,那封沈衛寫給敵國將領的信。據我所知,那封信,是偽造的。而負責模仿筆跡,寫下那封信的人,並沒有死。」
張承志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喬。
這件事,是當年所有秘密里,最核心的秘密。經手的人,只有他和李康,以及太子身邊的一個心腹。
這個季回春,他怎麼會知道?
他到底是誰?
「你……你是魔鬼……」張承志喃喃自語。
「告訴我,他在哪。」沈喬沒有理會他的驚恐。
張承志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他知道,一旦說出那個名字,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將徹底得罪太子。
可是,不說,他現在就得死。
那個神醫手裡的帳本,還有他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一切。
「他……他叫……趙四。」張承志的聲音,細若蚊蠅,「是翰林院的一個筆帖式,最擅長模仿他人筆跡。事成之後,李相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假死脫身,隱姓埋名。」
「他現在,就在京城南郊的……瓦子巷,開了一家……賣字畫的小鋪子……」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喬沒有再多停留一刻。
她轉身,走出了牢房。
王德全趕緊提著燈籠跟上,大氣都不敢出。他雖然沒聽清兩人具體說了什麼,但看著張承-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這位神醫,又辦成了一件大事。
走到天牢門口,沈喬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對身後的獄卒說:「張大人,憂思過重,心神耗損。今晚,怕是睡不好了。你們,多『關照』一下。」
那兩個「關照」,她說得,意味深長。
獄卒也是人精,立刻心領神會。
「神醫放心,我們一定,好好『關照』張大人!」
沈喬點了點頭,走進了夜色之中。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張承志在天牢里的日子,會變得格外「熱鬧」。
太子想讓他永遠閉嘴。
而她,需要他,好好地,活著,活到上公堂的那一天。
而那個叫趙四的筆帖式,就是她送給太子蕭珩的,第二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