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坳這邊,從一種躁動不安、隨時準備拼死一搏的緊張,轉變為一種沉靜如山、嚴陣以待的穩固。
這種變化,顯然也被黑暗中的狼群感知到了。
它們繼續在邊緣徘徊、低吼,甚至故意弄出更大的聲響,試圖挑釁,擾亂人心。
然而,回應它們的,只有沉默燃燒的火焰。
那頭一直站在後方高處的銀灰色頭狼,冰冷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似乎閃過一絲人性化疑惑和凝重。
它顯然沒料到,這群「獵物」在面臨威脅時,竟然能如此冷靜和有紀律性,絲毫沒有露出它預想中的恐慌和破綻。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緩流逝。
夜色越來越深,山谷里的風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狼群又嘗試了幾次佯動和試探,甚至有一兩頭膽大的狼試圖從側面一個光線稍暗的缺口處快速突進。
但立刻被守在那裡的吳老漢兒子吳守安發現,他並沒有衝出去,而是按照指令,立刻向火堆里添加了大量帶有濕氣的枝葉!
「轟!」一股濃煙伴隨著火焰猛地躥起,帶著刺鼻的氣味撲向那頭試圖偷襲的狼。
那狼被濃煙和突然爆起的火焰嚇得嗚咽一聲,狼狽不堪地縮回了黑暗中,再不敢輕易嘗試。
這一次成功的防禦,沒有動用一刀一槍,卻極大地鼓舞了守夜漢子們的信心,也徹底證明了夏思安「只守不攻』策略的正確性。
漸漸地,黑暗中的騷動開始減弱。
那些綠油油的眼睛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徘徊的身影也逐漸隱沒。
最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隨著頭狼一聲長嚎,所有的動靜都消失了。
狼群,真的退了!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對夏思安由衷的佩服。
「安丫頭,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看出它們在試探,穩住了大家,咱們要是貿然衝出去,黑燈瞎火的,指不定要吃大虧!」柳叔揉著發酸的眼睛,感慨道。
「是啊,安丫頭這腦子,真是沒得說!」張大牛也心悅誠服地豎起了大拇指。
夏老漢看著閨女,滿眼驕傲。
夏思安微微笑了笑,並沒有居功,只是輕聲提醒道:「狼群只是暫時退去,它們不會輕易放棄的。咱們白天的防禦工事,還得抓緊。」
接下來的三天,月亮坳幾乎是不眠不休。
無需更多動員,一種近乎本能的緊迫感驅使著每一個人。
天剛蒙蒙亮,漢子們便揉著惺忪卻布滿血絲的睡眼,抓起冰冷的工具走出山洞。
砍伐聲、挖掘聲、號子聲再次成為山谷的主旋律,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有力。
就連平日裡主要負責家務的女人們,也拼盡了全力。
她們不僅要負責所有人的伙食,保證熱水供應,還要處理那些棘手的荊棘,雙手被刺扎得又紅又腫,卻沒人喊一聲苦。
孩子們也懂事了許多,大孩子主動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小的也乖乖待在山洞裡,不給大人添亂。
夏思安穿梭在各個工段之間。
時而幫陳木匠確認柵欄的堅固程度,時而查看陷阱的偽裝是否到位,時而又去檢查荊棘的鋪設是否嚴密,發現問題立刻指出,協調人手解決。
夏成文和大哥二哥一樣,扛木頭、挖土方,哪裡需要就往哪裡頂。
蘇婉兒看著心疼,夜裡偷偷用溫水給他擦拭。
他只是拍拍她的手,啞著嗓子說:「沒事,大家都一樣。」
白天是高強度的體力消耗,夜晚是輪流值守、不敢沉睡的警惕。
每個人的體力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極限。
終於,在第三日夕陽即將沉入山脊之時,最後一道柵欄缺口被粗大的木頭嚴絲合縫地堵上!
最後一捆荊棘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柵欄頂端!
最後一個陷阱也完成了偽裝!
一道高達近兩米、由粗木和荊棘構成的、將五個山洞及其前方活動區域完整包圍起來的堅固屏障,赫然佇立在了月亮坳之中!
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用厚重木板加固、內側設有粗壯門閂的結實木門。
當陳木匠親手將那沉重的門閂「哐當」一聲推上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道凝聚了他們六天六夜心血。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緊接著:
「成了!咱們成了!」
「老天爺!總算...總算弄好了!」
柳叔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靠著柵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抬起手臂抹汗的力氣都沒有了。
夏老漢站在人群前方,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豪情湧上心頭,讓他喉頭哽咽,半晌說不出話來。
夏思安也靠在山洞口的岩壁上,感受著雙腿傳來的酸軟和全身叫囂的疲憊。
她深走到人群中央,「咱們做到了!以後這裡就是月亮寨!」
這話引來了所有人的注視。
月亮寨?
他們有屬於自己的寨子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歡呼!
「現在,咱們有了這道牆,有了外面的陷阱,只要咱們自己不亂,狼群想輕易進來,也沒那麼容易!」夏成武感慨道。
夏思安臉上掛著凝重的笑,提醒道:「我知道,咱們心裡都憋著一團火,想著那些畜生敢來,就跟它們拼了!但是,聽我一句勸!」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狼,這種東西,最是記仇,也最是執著!咱們這道牆,能擋住它們,但也可能徹底激怒它們,讓它們跟咱們不死不休!在它們不主動攻擊、咱們防禦足夠的情況下,咱們儘量,不要去主動招惹它們。沒必要!咱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跟它們拼命,而是休養生息!是好好睡一覺!是恢復體力!咱們累,它們也在觀察,在等待。咱們越是表現得從容,越是穩得住,它們就越是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今晚,我提議,除了安排最低限度的兩人輪流在牆內值守,觀察動靜,其他所有人,甭管老人孩子的,都回到自己的山洞裡,關好門,踏踏實實地、睡他個天昏地暗!把這三天的覺,都補回來!只有咱們自己緩過勁來,才有力氣應對後面可能發生的任何事!」
這番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緊繃的神經,透支的身體,此刻最渴望的就是一場毫無顧慮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