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夏思安躺在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失敗的原因。
那些礦物顏料在高溫下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應？
為什麼同樣的材料，燒出來的顏色每次都不一樣？
植物染料該怎麼固色？
一個個問題在她腦海里打轉。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小雪球在院子裡走動的聲音。
夏思安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去。
月光很好，灑滿小院。
小雪球見她出來，小跑過來蹭她的腿。
「你也睡不著？」夏思安蹲下身，揉著它的腦袋。
她走到土窯邊，窯火已經熄滅，只剩下餘溫。
那些失敗的陶器堆在角落，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夏思安隨手拿起一個第三次試驗中那個勉強有點紫褐色的小碗，對著月光仔細看。
顏色其實並不均勻，碗沿顏色深，碗底顏色淺，過渡生硬。
但至少，它證明那些彩色礦物確實能燒出顏色來的。
只是他們還沒掌握方法。
「到底缺了什麼呢？」夏思安喃喃自語。
知識？
她腦中的知識碎片確實不夠系統。
經驗？
大哥只有普通陶器燒制經驗。
工具？
他們的土窯太簡陋，連個溫度計都沒有。
也許大哥說得對，他們是該停一停。
夏思安深吸一口夜間的涼氣。
春天的夜晚還帶著寒意，卻也讓頭腦清醒了些。
難，是意料之中的。
但放棄？還早著呢。
夏思安把那個小碗放回原處，轉身回屋。
休息一下，換換腦子。
......
夏思安最近幾日的失魂落蘇婉兒都看在眼裡。
承澤和承恩，如今都才八個多月，正是滿地爬、咿咿呀呀學語的階段。
承澤爬得利索些，正努力朝著牆邊一個小布老虎前進，嘴裡「啊、啊」地給自己鼓勁。
承恩慢一些，坐在地上，抓著一個磨牙用的布環，好奇地啃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周圍。
夏思安看著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兩個小侄子，有些出神。
蘇婉兒：「安安，你瞧這兩個小子。」
夏思安不明所以。
「承澤性子急，想拿什麼，拱著身子就往前爬，摔個屁墩兒也不哭，爬起來接著去夠。承恩呢，穩當些，夠不著就坐著看，看夠了，換個方向再試。」
蘇婉兒說著，拿起手邊一個彩線球，輕輕滾到離承恩稍遠一點的地方。
承恩的視線立刻被吸引了，放下布環，手腳並用地轉過身，朝著線球的方向開始努力挪動。
他的動作比哥哥笨拙，爬得歪歪扭扭，中途還因為胳膊沒撐穩，小臉差點貼到蓆子上。
但他沒停，吭哧吭哧地，居然真的慢慢接近了目標，最後一把抓住了那個線球，高興得咯咯笑起來。
蘇婉兒眉眼彎彎：「你看，他們學爬那會兒，才叫磨人。身子軟，沒勁兒，頭重腳輕，翻不過身、撐不起來是常事。急得直哭，哭完了，憋著勁再試。今天只能挪半尺，明天就能挪一尺。摔了，疼了，緩一緩，還是想往前去。沒人教他們必須一次就學會爬，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叫失敗，就知道想拿那個東西，得動。」
夏思安怔怔地看著抓著線球、笑得無憂無慮的承恩，又看看三嫂蘇婉兒溫和平靜的臉。
蘇婉兒的話，沒有直接提染色，沒有提窯火，卻叩在她緊繃的心上。
「三嫂...」夏思安喉嚨有些發堵。
「從前，跟我娘學繡花。第一回拿針，手抖得不像樣，繡出來的線疙瘩連自己都看不下去。我氣得直掉眼淚，覺得這輩子都學不會了。我娘那時候跟我說，你看著急。這針線活，就跟小孩子學走路一樣，哪有一步登天的？今天能走穩半步，就是今天的出息。線縫歪了，拆了重來就是，布又不會怨你。」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嬰兒咿咿呀呀的玩鬧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
「安安，你們找的那些石頭、樹皮，它們就在山裡，又不會長腿跑了。窯在那兒，柴火還能再砍。這日子，也是一天一天過的，急不來，也跳不過去。」
蘇婉兒站起身，把線球從承恩手裡拿開，往稍遠地方又滾了一下。
「你看，他們眼裡只有前面那個想要的，才不管剛才費了多大勁呢！有時候，咱們大人想得太多，反倒把自己困住了。覺得必須成，不能白費，怕人失望......這些念頭比那山還重，壓得人喘不過氣，路都看不清了。」
夏思安站在那裡，看著鍥而不捨爬向目標的承恩，又看看眼前這個眸光清澈的三嫂。
挫敗感逐漸被剝離的感覺，好極了！
是啊，兩個孩子學爬，摔了無數次，從未想過失敗，只知向著目標一次次努力。
而她，才在釉色的道路上跌倒了三次，怎麼就站在原地，不敢抬腳，只顧著看身上的泥土了呢？
蘇婉兒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成功開解了自己。
讓她忽然看清，這些天壓著她的，不僅僅是技術上的難關，更是那種「只許成功、不能失敗」的沉重心理包袱。
可能是之前無論做什麼，都太順了。
這次格外難，導致她承受挫敗的能力降低了。
女主還是女主啊！
蘇婉兒的形象與她記憶中那本書里欣賞的角色完全重合了。
那個總是能用最生活化的比喻、最平和的姿態，點醒身邊人，給予無聲卻最有力量支持的女子。
「三嫂，我好像...有點想明白了。」
蘇婉兒笑了：「歇幾天，不是停下來。是讓胳膊腿緩一緩，讓眼睛亮一亮，讓心裡那口氣，順一順。等再開始時，說不定就知道該往哪邊使勁了。」
這時，承澤大概是玩膩了，朝著夏思安張開手臂，要抱抱。
夏思安彎腰把他抱起來，小傢伙軟軟地趴在她肩頭。
沉甸甸的，卻是鮮活的生命重量。
「謝謝你，三嫂。」夏思安由衷地說。
蘇婉兒搖搖頭，抱起爬回來抓住她衣角的承恩：「一家人，不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