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洗手的動作頓了頓。
水聲嘩啦，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她沒抬頭，只慢慢擦乾手，從懷裡，實則是從空間裡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遞給了蘇婉兒。
「三嫂，這封信，麻煩你轉交給三哥。跟他說，明日晚飯後，再當著一家人的面，把這封信讀出來。」
蘇婉兒接過那封薄薄的信，指尖感受到紙張的微涼。
她心頭猛地一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安安，你...你是不是要出遠門？去哪兒？去多久？」
夏思安這才抬起頭，對上蘇婉兒焦急擔憂的目光。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安撫性的笑容，卻沒有直接回答。
她不喜歡告別，尤其是這種面對面的、充斥著眼淚和擔憂的告別。
太傷感，也太容易動搖決心。
留一封信，讓三哥在既成事實後讀出來，或許能讓家人的擔憂和傷感稍微延遲一些，也讓她自己能更決絕地離開。
因為，這場告別，她也沒法確保自己的安全。
見她不答，只是微笑，蘇婉兒更加焦急。
可小姑子的性子她了解，不想說的，怎麼問也沒用。
她攥緊了手裡的信，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是把更多追問咽了回去，只化作底更深的不安。
當晚，蘇婉兒躺在炕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身邊的夫君和孩子早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卻睜著眼，盯著黑暗中的屋頂。
那封信就壓在枕頭底下，很燙手！
要不要現在就把信給夫君看？
提前告訴他小妹可能要離開？
讓他想辦法勸勸？
或者...至少讓爹娘有個心理準備？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翻騰了許久。
可最終，蘇婉兒還是放棄了。
小妹決定的事情，連爹娘都攔不住，夫君身為三哥又能如何？
提前說了，無非是讓一家人更早地陷入擔憂和徒勞的勸阻中，或許還會讓小妹走得更不痛快。
蘇婉兒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撫上枕下那封信的輪廓。
希望她平安。
這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祈禱。
子時剛過，寨子裡萬籟俱寂，連狼叫聲都歇了。
夏思安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閃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粗布衣褲，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背上是一個看起來又大又結實的背簍，裡面只裝了些乾糧和少量雜物。
真正的家當都在空間裡。
小雪球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腳邊。
夏思安她動作極輕，像貓一樣掠過院子，來到院門邊。
手剛搭上門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主屋爹娘房間的方向。
那扇窗戶後面，沒有像其他房間一樣沉浸在黑暗裡。
昏黃的、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油燈光暈，從屋內的窗紙後面隱隱透出來。
夏思安抿緊了嘴唇，喉頭有些發哽。
他們果然沒睡。
或者說，睡了也醒著，在等著這一刻。
她沒有走過去敲門，也沒有說任何告別的話。
只是靜靜地站在院門口，對著那盞沉默的燈火，抬起手，輕輕地、幅度不大地揮了揮。
然後，不再猶豫，拉開院門，側身閃了出去。
小雪球緊隨其後，一人一狐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寨子小徑的黑暗中，再不見蹤影。
李月梅幾乎是趴在窗縫上，死死盯著外面那道模糊身影對著窗戶揮手，然後轉身沒入夜色。
眼淚早就糊了滿臉，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沒讓嗚咽聲衝出來。
看到閨女身影消失的瞬間，腿一軟就要往地上滑，幾乎控制不住要衝出去把閨女拉回來。
一隻手及時從旁邊伸過來，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往回帶了一步。
同時另一隻手掩上了窗縫，阻斷了她的視線。
「別看了，讓她走。」夏老漢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沉沉。
「我...我捨不得。她還那么小，一個人去那麼遠！那麼危險的地方！我這心，跟刀子剜一樣......」李月梅再也忍不住，低低的抽泣起來，轉身撲進老伴懷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夏老漢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老妻，一下一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下頜線繃得死緊，在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他眼角深刻的紋路里，也藏著濕潤的痕跡。
他也捨不得，也擔心得要命。
可他是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不能先垮了。
「她知道我們在看她。她揮手了。這孩子......心裡有數。」
良久，夏老漢才低聲說，在安慰老伴，也是在說服自己。
「有數什麼有數！她就是主意太大。什麼機緣...什麼拖累...我就是擔心她，我錯了嗎？」
目光投向已經掩上的窗戶，有無奈，有驕傲，更有深沉的憂慮：「咱們把她當眼珠子疼，恨不得把她圈在家裡，平平安安一輩子。可現在看來...怕是圈不住。」
李月梅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哽咽。
她何嘗不明白。
「她這一生...恐怕就如她的出生一樣，註定不平凡。」
聽到這話，李月梅身體一顫。
「咱們已經儘量了，儘量不讓她接觸外面那些紛爭，那些貴人的事，只想讓她在寨子裡安安穩穩的。可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來的。命這東西，有時候，真由不得人。該來的，躲不掉。該走的，留不住。」
夏老漢這些話，敲碎了李月梅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是啊，命。
閨女有這樣的本事，有這樣的心氣，就註定了她不會像尋常村姑一樣，圍著灶台和田間過完一生。
能當她的爹娘，已經是一件何其幸運的事情。
或者，這些年自己都在逃避。
有些東西，是攔都攔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