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垂眸：「陛下過譽了。」
「不是過譽。朕登基以來，見過太多人。有人滿口仁義道德，做起事來卻唯利是圖；有人自稱清流，心裡卻比誰都功利。你方才說的明理、致用，讓朕想起一個人。」
夏思安沒有接話，靜靜等著。
盛錦耀轉過身，看著她：「那個人，是朕的老師。他教朕讀書時，說的也是差不多的話。他說，讀書不是為了當皇帝，而是為了知道怎麼當一個好皇帝。朕當時不懂，後來慢慢就懂了。」
夏思安心頭微微震動。
她那些話，不過是從前世讀過的教育理論里提煉出來的精華，卻沒想到，竟和帝師所言不謀而合。
盛錦耀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你那嘉禾書苑，朕會讓人盯著。不是壞事，是想看看，你這法子，能不能在大盛朝遍地開花。」
夏思安一怔，起身行禮：「陛下聖明。」
盛錦耀擺擺手：「別動不動就行禮。朕還有話問你。」
夏思安重新坐下。
盛錦耀看著她，忽然問：「你做了這些，圖什麼？」
這問題問得直接，幾乎有些不客氣。
夏思安卻沒有慌亂。
她迎上盛錦耀的目光，坦然道：「民女圖名。」
盛錦耀挑眉：「這麼直白？」
「陛下問，民女便答。民女出身微寒，若無功名在身，若無家世可倚，想在世上立足，便只能靠名。日後說起民女，便不會只說是某某的妻或某某之女，而是會說，夏思安這個人，她自己做過什麼。」
盛錦耀看著她，眼中的欣賞漸漸變了味。
那不再是看臣子的目光，而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目光。
他忽然覺得，俞永瑞的運氣，實在好得讓人有些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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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個明白人。朕見過太多女子，一輩子活在父兄夫君的影子裡，從沒想過自己也能站出來。你不一樣。」
夏思安微微一笑：「民女只是比較貪心，既想要好的夫君，也想要自己的活法。」
盛錦耀被她這話逗笑了：「好一個既想要好的夫君，也想要自己的活法。」
他笑了一陣，忽然正色道：「夏思安。」
夏思安心頭一凜，起身跪地：「民女在。」
「你那嘉禾書苑，若是辦得好，朕不介意給它一個名分。」
夏思安猛地抬頭。
盛錦耀看著她那副驚訝的模樣，唇角彎起：「怎麼？不想要？」
「民女...民女謝陛下隆恩！」
盛錦耀擺擺手：「先別急著謝。往後如何，還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夏思安鄭重叩首：「民女明白。」
「起來吧。跪著怪累的。」
夏思安站起身，重新落座。
可不就是累嘛！
但是不得不跪啊！
來之前，利益沒少學好伐~
豆包給她羅列的，都被她嚼碎了往肚子裡咽。
盛錦耀看著她，忽然又問：「方才朕問你的那些話，若是永瑞問，你也這麼答？」
夏思安愣了一下，這是又拿她打趣了？
她抿了抿唇，斟酌道：「國公爺問，民女也會如實答。」
「如實？」盛錦耀挑眉，「怎麼個如實法？」
夏思安想了想，一本正經道：「我開書苑，是為了以後能和你站在一起，不用仰著頭看你。」
盛錦耀哈哈大笑。
「好！好！這話說得，比剛才那些大道理實在多了！」
夏思安垂眸，耳根微微泛紅，卻還是忍著沒露怯。
盛錦耀笑夠了，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滿是笑意。
「行了，朕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回去吧。永瑞那小子，怕是在外面等得急死了。」
夏思安起身行禮：「民女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被盛錦耀叫住。
「夏思安。」
她回頭。
盛錦耀看著她，認真道：「朕今日說的話，算數。你那嘉禾書苑，好好辦。將來若真能惠及天下寒門，朕親自給你寫匾。」
夏思安心頭一震，深深一禮：「民女，定不負陛下厚望。」
她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俞永瑞果然站在那裡，見她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沒事吧？」他低聲問，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
夏思安搖搖頭，彎起嘴角：「沒事。陛下...挺有意思的。」
俞永瑞看著她眼底的光，心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
「走吧，送你回去。」他握住她的手。
夏思安由他牽著，往外走去。
身後，御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御書房裡，盛錦耀一個人坐著，手裡捏著一塊墨錠，在指尖慢慢轉。
他召夏思安來，原本只是想看看，能讓俞永瑞那個冷麵冷心的人惦記成這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看完了，確實不一樣。
說話不急不緩，腦子轉得快，膽子也夠大。
這世間女子多如繁星，有的靠家世，有的靠容貌，有的靠運氣，能靠自己的，太少。
她是個能靠自己的。
而且她知道自己能靠自己，還敢說出來。
這份坦蕩，比那些在他面前裝腔作勢的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忽然覺得，俞永瑞那小子，運氣實在好得讓人有些不悅。
那樣一個人，怎麼就讓他先撞上了？
盛錦耀把墨錠放下，拿起御案上那份關於嘉禾書苑的密報又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很細。
她要是男子，憑這份心性和手段，將來朝堂上必有她一席之地。
可惜是個女子。
也不可惜。
是女子又如何？大盛朝又不是沒有過女官。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念頭冒得快，他壓得也快。
這麼多年，俞永瑞就求過一件事。
求一道賜婚的旨意。
那姑娘再好，也是俞永瑞的。
他搶不得，也不想搶。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一國之君，不是街頭的紈絝。
這天下是他的，這江山是他的，滿朝文武是他的，黎民百姓也是他的。
但他不能什麼都要。
有些東西，要了是快活一時，失了人心，是快活不了一世的。
俞永瑞替他守著大盛的安穩，把命都押在邊上，他在京城裡惦記人家的女人？
那不能！
......
坤寧宮的炭火燒得很旺，趙秀珠靠在鳳榻上，手裡的書半天沒翻一頁。
嬤嬤從外面進來：「娘娘，夏姑娘出宮了。在御書房待了大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是國公爺親自接走的。陛下很高興，還傳了口諭，讓地方上關照嘉禾書苑。」
趙秀珠的手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沒說話。
嬤嬤又壓低聲音：「娘娘，這位夏姑娘，怕是不簡單。陛下那個性子，登基以來，可從沒對誰這樣過。」
趙秀珠把書放下。
陛下登基快一年多了，後宮一茬一茬地進人，他對誰都淡淡的。
她一直以為陛下喜歡規矩的。
原來不是。
「知道了。」
嬤嬤沒走：「娘娘，四小姐的事~」
趙秀珠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下來：「四妹的事，我記著。但我是皇后。皇后不能嫉妒，不能小心眼。陛下高興，我就該高興。」
嬤嬤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行禮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趙秀珠拿起那本書，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不怕夏思安進宮。
夏思安是俞永瑞的人，陛下再糊塗也不會動臣子的女人。
她怕的是陛下今天能為一個外頭的姑娘笑成這樣，明天就能為另一個姑娘做更多。
後宮已經夠擠了，她這個皇后當得已經夠累了。
她靠在鳳榻上，閉著眼睛。
夏思安？
竟然敢動四妹，那自己沒有理由不替親妹妹報仇的。
不是為了私心，是為了四妹。
趙秀珠跟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