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敞開著,夜風灌進來,把滿殿的薰香吹散了一些。
趙秀珠站在原地,看著陛下遠去的背影,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追出去。
她怕。
她怕追出去,風一吹,身上的味道散開,讓陛下聞到。
她怕他回頭,看見她失態的樣子,看見她紅著眼眶、滿身怪味、狼狽不堪的樣子。
趙秀珠怕他從此再也不來坤寧宮。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直抽氣。
但這點疼跟她心裡的羞憤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是皇后,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可現在呢?
滿京城的人都在笑話她父親,她連自己身上的味道都解決不了,連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
嬤嬤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低聲勸道:「娘娘,陛下只是擔心您的身子...」
「滾。」
嬤嬤嚇得退了出去。
趙秀珠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周圍的薰香漸漸散了,那層被壓住的怪味又幽幽地浮了上來,貼著她的皮膚,纏著她的呼吸,像是某種怎麼也甩不掉的詛咒。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但她總覺得那味道就是從這雙手上滲出來的,從她碰過的每一件東西上滲出來的。
......
皇后的怪病,瞞得住太醫院,瞞不住後宮那張密密麻麻的嘴。
最先傳出來的是坤寧宮底下的灑掃宮女。
這些事,瞞不住人。
起初只是坤寧宮的人私下嘀咕幾句,後來越傳越廣,連尚宮局的人都知道了。
「聽說了嗎?坤寧宮那位,身上出了毛病,薰香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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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毛病?太醫瞧了嗎?」
「瞧什麼瞧,不讓瞧。自己硬扛著呢。那天陛下去坤寧宮,被熏得直打噴嚏,待不住就走了。」
「嘖嘖嘖~」
宮裡的流言傳得快,如柳絮風一吹就滿天飛。
皇后在坤寧宮裡閉門不出,外頭已經傳了好幾個版本。
有說是趙國公府帶回來的晦氣,有說是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有說得更難聽的。
什麼「作孽太多遭了報應」。
後一種說法沒人敢明說,但私底下傳得最歡。
後宮這些事,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不出幾日,連宮外都有人私下議論了。
朝中大臣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
趙國公府那檔子事還沒涼透,皇后又出了這種事,趙家這一脈,怕是要走下坡路了。
夏思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窗邊喝茶。
霜至從外面打聽完回來,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把宮裡那些傳言一五一十地說了。
「郡主,聽說皇后娘娘現在整天關在坤寧宮裡,誰都不見。薰香燒得滿殿都是煙,宮人們進去都要捂著鼻子。陛下那天去了一趟,被熏得打了好幾個噴嚏,坐都沒坐就走了。」
夏思安端著茶盞,聽霜至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沒笑,也沒說什麼解氣之類的話,只是嘴角逐漸上揚。
高!殺人誅心。
這四個字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點點發涼。
俞永瑞這個人,她以為自己已經夠了解了。
他護她、寵她,事事替她想在前面,在她面前永遠是一副悶騷又溫柔的樣子。
可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人,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把一個國公府連根拔起,能讓一國之母生不如死,靠的不是運氣,是心狠。
他不是不狠,只是把所有的狠都藏在了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底下。
趙國公倒了,皇后臭了。
他沒動一刀一槍,沒落任何把柄,甚至皇帝都樂見其成。
可皇后呢?
活著,好好地活著,皇后的位子還坐著,鳳印還掌著。
但她父親成了滿京城的笑話,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怪味像一道看不見的枷鎖,鎖得她連門都不敢出。
她不敢請太醫,不敢見皇帝,不敢讓任何人靠近。
她是皇后,卻活得比冷宮裡的廢妃還煎熬。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將來陛下就有藉口廢后了......
霜至看她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郡主,您沒事吧?」
夏思安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來:「沒事。就是覺得~」
她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就是覺得,她家這個男人,是真的狠。
狠得讓人心裡踏實。
晚膳的時候,俞永瑞照常過來吃飯。
他換了常服,在桌前坐下,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做什麼了?」
夏思安端著碗,沒回答,反問道:「皇后的事,是你做的吧?」
俞永瑞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夏思安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連宮裡都在傳。皇后現在連門都不敢出。」
俞永瑞面不改色:「吃飯。」
夏思安被他這副天塌下來也得先把飯吃了的態度弄得沒脾氣,低頭把魚肉吃了,嚼了兩下,忍不住又抬頭看他。
「俞永瑞。」
「嗯。」
「你這個人,下手是真的狠。」
俞永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夏思安捕捉到了。
「狠?她動你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夏思安低下頭,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又沒說不讓你狠。」
俞永瑞沒聽清:「什麼?」
夏思安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沒什麼,我說~幹得漂亮。」
俞永瑞看著她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吃飯,菜涼了。」
夏思安笑著端起碗,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
......
郡主府門口。
院子終於完工了。
夏思安站在嶄新的府門前,望著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工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
如今,青磚黛瓦,雕樑畫棟,朱門銅釘,氣象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