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莧如遞上拜帖,門房低頭一看,拜帖上寫的不是郡主,而是老夫人。
門房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郡主的娘?
那個從浮陽鄉下來的老太太?
武定侯夫人要見她?
門房不敢多問,接過拜帖,一溜煙跑進去傳話。
後院,李月梅正在院子裡擇菜。
她來京城這些日子,閒不住,丫鬟們要幫忙她不讓,非要自己動手。
郡主府的廚娘都怕她,不是因為她凶,是因為她一進廚房就什麼都要管,管得廚娘們覺得自己像來吃閒飯的。
「夫人,武定侯夫人來了!要見您!」荷香來稟報,昨日宮裡的宴席,郡主只帶了霜至,讓她留下來看家。
李月梅手裡的菜掉在地上,這個名字她藏在心底將近二十年。
可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從安安被郡主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總有一天,那個人會找上門來。
她蹲下去撿那棵菜,撿了兩回都沒撿起來。
荷香趕緊蹲下幫她撿,關切地問:「夫人,您沒事吧?臉色這麼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回絕了,說您身子不適——」
「不用。」李月梅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這就去。」
她回到屋裡,換了身衣裳。
對著鏡子照了照,又覺得自己穿什麼都不夠體面。
如今夫人坐在堂屋裡等她,她卻是以郡主的娘身份去見她。
這身份,是人家女兒給的。
她的心揪得厲害,又酸又疼,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心虛,還是別的什麼。
李月梅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挪出了房門。
走到堂屋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客位上的孟莧如。
和二十多年前相比,夫人老了。
眼角有了細紋,可那張臉的輪廓沒變,眉眼間的端莊沒變。
李月梅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夫人~」她的聲音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孟莧如嚇了一跳,連忙起身,快步走過來,雙手扶住李月梅的胳膊,用力往上拉:「夏夫人,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李月梅被她拉起來,低著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孟莧如很是不解,扶著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拉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跟進來的丫鬟。
丫鬟會意,端上來一個錦盒,上面放著一樣東西,一沓銀票。
除此之外,幾匹上好的綢緞,還有幾樣首飾。
「夏夫人,這些是給您的。銀票一萬兩,是感謝您這些年對郡主的養育之恩。綢緞和首飾,是給您添的衣裳。您別嫌棄。」
李月梅看著那沓銀票,一萬兩。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侯爺夫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夫人...您不怪我?」
孟莧如:「怪你什麼?」
李月梅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斷斷續續:「當年......是我把郡主帶走的。是我把她養大的。夫人,您不怪我?您不怪我搶了您的女兒?」
孟莧如的手顫了顫,「夏夫人,你是安安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她早就......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怪你?」
這話讓李月梅更加心中有愧。
或許,當初她應該找上京城的。
孟莧如繼續說:「當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張月蓉和莊嬤嬤合謀,把孩子換了的。你救了安安,你把她養大,給她一個家,讓她讀書識字,讓她長成現在這樣。亭亭玉立,有本事有見識,比在侯府里被嬌生慣養強了百倍。我該謝你,真心的。」
李月梅的眼淚止住了,可她的心更疼了。
夫人不怪她,夫人謝她,夫人甚至不記得她是誰。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澀:「夫人,您,您不記得我了?」
孟莧如:「夏夫人,我們......見過?」
李月梅抹了一把眼淚,聲音穩了一些:「夫人,二十多年前,您在在浣衣局救了個奴婢,叫阿梅。就是我。」
孟莧如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是真沒想到,當初自己的善意成了對方救下自己女兒的因果。
李月梅:「奴婢該死。奴婢害得你們母女分離了十八年。奴婢每次看見郡主,都覺得對不起您。可奴婢不敢說,奴婢怕......怕說出來,郡主就不要奴婢這個娘了。」
孟莧如的眼眶紅了。
她握住李月梅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阿梅,你是安安的娘。你養了她十七年,你就是她的娘。我不跟你搶,我也不配跟你搶。我只是想......謝謝你。謝謝你把她養得這麼好,謝謝你給了她一個家,謝謝你讓她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兩個女人握著手,淚流滿面,誰都說不出話。
——
夏思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枕著長公主的枕頭,蓋著長公主的被子,而長公主本人正歪在床的另一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醒了?」盛知瑤的聲音比昨晚有力氣多了。
夏思安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衣服皺巴巴的,臉上還有枕頭印子。
她揉了揉眼睛,看著盛知瑤那張終於有了點血色的臉,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些。
「你昨晚睡得好嗎?」夏思安問。
盛知瑤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比前些天都好。你講的那些故事,我睡著之前還在想。」
夏思安笑了:「你還惦記著呢?」
「惦記著呢。」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夏思安翻身要下床,被盛知瑤一把拽住了袖子。
「幹什麼?」
「回去。」夏思安指了指門外,「一夜沒回去,家裡人該擔心了。」
「吃了早膳再走。」盛知瑤。
夏思安張了張嘴想拒絕,盛知瑤已經拍了拍手,宮女們魚貫而入,端著托盤,一個接一個,擺了滿滿一桌。
夏思安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光是粥就有三種,白粥、燕窩粥、八寶粥。
點心擺了好幾碟,桂花糕、棗泥酥、綠豆糕、杏仁豆腐,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
小菜更是琳琅滿目,醬菜、糟魚、醉蝦、滷牛肉,紅紅綠綠的,擺了一整桌。
夏思安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宮裡的人吃飯要有品菜的規矩。
這麼多東西,一個人根本吃不完,得有人幫忙分擔,不然就是浪費。